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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偏锋独行,笑傲香港影坛

[日期:2008-07-09] 来源:热血古龙  作者:张燕 [字体: ]
电影成长经历

  张:徐导,我知道每一个导演在走进电影神奇的光影世界的背后,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请问当初你是怎样对电影开始感兴趣的?

  徐:我出生在越南,十多岁来到香港。在香港这个比较现实的社会,我们中学的时候,一般不会选择像绘画、电影等这样冒险的职业,有句话叫做“艺术吃不了饭”。当时我们一帮朋友在谈论将来该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选择什么。一个启蒙老师总提醒我,他喜欢看电影,那时候我也开始对电影真正产生兴趣,后来老师变成了很知心的朋友。有时我们一起看电影,然后讨论,可能在看电影的时候他一直在暗暗地启发我。中学毕业时,有些朋友都已经出国、上大学或工作,我还在家里躺在床上想将来做什么。老师问我到底喜欢做什么,我说最喜欢看电影,他就问我有没有想过去拍电影。这个想法,我觉得可以考虑,在一生里选择这样一个我自己感兴趣的职业,虽然当时我对电影这个行业还一点都不了解。当时的电影人都是科班出身,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我就等着去进入电影工业,老师也帮着我打听进入电影界的各种可能性。
  那时候有朋友从意大利、英国回来,带给我一些信息。后来我申请到美国德克萨斯州大学电影系,才开始我对电影的认识。一次我们在拍一门电视制作课的作业,我当摄影师,拍摄的时候老师过来跟我说:“你看墙上的影子很漂亮”。通过这次作业,老师给我一个启发,当我们创作的时候,采取不同的角度去看很多事情的话,可能拍出来的作品更丰富更有趣。毕业的时候,我到纽约,到报馆做记者、摄影,还有写剧本等。我发现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在寻找一些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

  张:后来你回到香港,先进入无线电视台工作了一段时间。

  徐:对。一转眼在纽约几年过去了,家里打电话来,我就回到了香港。我先开始做纪录片,然后到电视台找工作。有一个朋友建议我写信给电视台主管,我说他们会看吗?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尝试了,我给四个电视台写了四封信。结果无线电视台的周梁淑怡亲自给我打电话,我很意外。她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想当导演,她就说那你当导演吧,我问她导演怎么当呢,她说我安排你拍什么东西你就拍就是导演了。很好笑,我刚回到香港看到很讨厌的电视,说绝对不拍这样的节目,谁知道自己就被派去拍这样的节目。当时导演就是执行拍摄,没有任何创作上的主动权,拍了几个星期,我厌烦了。当时我写了两个计划书,一个是《英雄本色》,一个是《倩女幽魂》,监制说《英雄本色》都是讲男人打来打去的故事,没有家庭观众,《倩女幽魂》有动作不好拍。后来两个计划都搁置下来了。
  好在事情有了转机,100多集的长剧《白羊天蝎水瓶座》、《家变》、《小人物》等开拍了,有六个导演一起拍摄,另外一个很有经验的导演叫朱克,大家老把我们搞混。每人拍了五集之后,电视台传出消息说有一个导演被开除了,我想糟了可能是我,后来结果不是我。长剧拍摄的时候,我们一起参与编剧等,当时跟林岭东等常聊天,创作上有一些实验性。
  其他电视台注意到我们几个比较特别的编导,就来挖人。佳视电视台来找我,他们说可以帮我把未到期的半年合约买下来,我就答应了。到了佳视以后,他们问我有什么题材想拍。因为前面我提过的两个计划,监制说他想拍动作片。

  张:后来就让你拍了武侠剧集的《金刀情侠》?

  徐:对:那时电视台拍肥皂剧,他们给我分在动作片类型,然后我买了一本古龙小说就去拍摄。监制等说拍特别一点,到韩国拍个雪景,这样我就带着一个摄制组来到韩国汉城。第一天开拍的时候,演员问我谁是武术指导,我说没有,就是我来构思。他们说没有武术指导怎么打,其实我没考虑过,也不知道武术指导。但没有武术指导,拍出来的东西也很有趣,不是正常的那一套。我都是自己想好了再告诉演员怎么演,记得第一天将江湖人物在路上遭遇两个刺客暗算的戏忘了约演员,便临时叫灯光师来顶替,结果三人都不懂得打,打得很写实,拍出来很特别。回到香港开始剪片,我发现有一个人总看着我,我问他是不是用了他的剪辑机,他说我收工了看你剪片,这个人就是程小东。剪出来之后,大家看了还很特别,反应还不错。其实现在想想,没有武术指导就去拍武侠片,很冒险的。

  张:《金刀情侠》获得了很大成功,由此为契机,你进入了香港电影界。

  徐:是这样的。拍完了这个剧以后,邵氏和嘉禾等就来找我,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顺利就进入电影圈了。

钟情武侠电影

  张:综观你的电影,你对武侠电影真是情有独衷,不仅拍摄了《笑傲江湖》、《黄飞鸿》等很多武侠片,而且类型风格也在不断地创新突破。武侠世界在你的电影中,总会有独特精辟的思考和表现。请问,你对武侠江湖是怎样定义的?

  徐:我对武侠世界的看法随年龄而变化。小时候很爱看打抱不平,我想这就是武侠电影最大的魔力和魅力。有时候武侠江湖真的很难翻译,江湖过去指水路,跟盐商、海盗、运输、逃亡的囚犯有关系,跟码头上的劳动阶级以及闯荡江湖的三教九流有关系。所以我们说在武侠世界里,江湖是复杂的社会形态,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牵涉到很多社会的元素和条件。什么话能讲、怎样讲,一些人应该怎么对待,都有一个江湖的规矩。
  关于“侠”,我觉得是一种完美精神呈现出来的追求理想的行为,是将精神变为生活浪漫的方式。当人不介怀日常生活的细节,永远相信世界有一种正义的精神在维持公平,相信永远是正胜于邪的规律,并且用自己的力量全情投入去执行,这就是“侠”。为了世间的公平,一个人能放下所有人对他的看法,完全把世俗的价值观放下,这种精神状态就是侠的感觉。其实我还觉得“侠”里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到底从什么角度去看它,有些人为一些事情去做,可能因为世界观不够宽大,看东西的眼光很狭隘,为了那个小的东西去维持正义感,可能这个正义就有问题。所以我在《七剑》里要表达,必须把眼光放大才能做事情,要不然剑还是没用的。

  张:我一直很佩服也很好奇,一些导演一生可能都在拍同一种类型的武侠片,但是你却能创造出那么多种不同风格的武侠片。从1979年的电影处女作《蝶变》,你就开始接触武侠题材,提出未把它定位为“未来派武侠片”,这在当时是很大胆的想法。当时怎么会有这样的创作意念?

  徐:当时这确实是一个很怪的想法。我总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断层的话,从某一个朝代继续发展到未来,中国完全是一个很隔离中原文化的武侠世界,2000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这是我很偏锋的想法,想那时候就会有所谓的未来主义的武侠世界。当然要做未来主义的话:必须要把它的过去跟现在联系起来,从古装角度想未来主义,是很有趣的想法,我就想去做。
  事实上,中国的武侠片跟西方的未来主义电影刚好是一种同步的浪漫表现,中国人回到过去,把过去的浪漫拿出来表现,西方人回到未来,可能是因为他们历史本身的东西未必够,相比之下科技反而变成了他们最大的文化特点,所以把他们所有的浪漫都投入到未来。对照之下,如果我把过去和未来这两个元素尝试着拼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当时拍《蝶变》我就是这么想的。最初是吴思远要找我拍武侠片,我便说不如拍未来派武侠片,当时自己还不是特别清楚,就开始动手创作了。

  张:所以你把科技发明引入到《蝶变》中去,还把希区柯克悬疑式的叙事结构方式带入影片,都是在你的总体意图之下所运用的具体方式?

  徐:对,我借鉴了希区柯克电影的一些手法来进行创作。我觉得在武侠电影里,可以穿插其他的一些元素进去,这样可以让武侠片产生更无穷的火花,这样当时就拍《蝶变》。

  张:后来到《新蜀山剑侠》的时候,我知道你的拍摄很辛苦,因为当时香港电影没有条件让你做电影特技。为什么那时会大胆地想做这样一部对特效技术要求很高的影片?

  徐:主要是我拍《蝶变》的时候,要拍杀人蝴蝶,真的把蝴蝶运到现场去放,而且对蝴蝶毫无把握,不知道怎么控制他们飞起来。期间有一个朋友来探访我,在现场看了一整天,然后对我说为什么不用特技。我当时一想,对啊,为什么不用特技呢,后来拍《新蜀山剑侠》就开始用特技。那时候香港电影工业不用特技,觉得特技不是我们中国人用的东西,而是外国人的。我当时听了很不开心,搞不懂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中国人的或外国人的,有分得这么清楚吗?我当时偏偏就要用特技,当时有人骂,说你把特技作为拍摄的主要元素等等。其实我觉得主要原因是中国人那时怕特技。

  张:应该说,《新蜀山剑侠》这部影片对你很重要,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这部影片促使你成立了自己的视觉特效工作室,然后用相关的技术制造出了《倩女幽魂》等影片中的视觉奇观;二是这部影片激发了你第二次的创作,在2001年你又把同一题材全新创作,拍摄了《蜀山传》。请问,当时成立视觉特效工作室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还有为什么2001年要重拍《蜀山传》?

  徐:当时我觉得香港电影事业需要特技人才,如果拍完这么一部电影,什么都没建立起来,挺可惜的。当时有40个学生跟着我,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在电影工业里做一些事情,当时他们分散出去,一些做了美术指导,一些做了摄影师,但我希望这帮人能够维持下去形成一股力量,将来为香港电影做更好的视觉特效。视觉工作室跟外面的公司合作,参与过很多电影,比如《如来神掌》、《黑心鬼、》《开心鬼》等等,古装片和时装片都有。
  2001年重拍《蜀山传》,其实是我自己想回归到我以前的世界里去,看看这么多年我到底有什么改变?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当时我想尝试一下这个时候拍这个题材,到底会是什么样?比如我会想到,如果我现在重拍我的第一部电影,会怎么样?这种情形跟《蜀山传》重拍《新蜀山剑侠》是一样的。还有甚至也不排除10年以后,我再把《蜀山》这个题材拿出来第三次重拍也不一定,主要是想看看那个时候我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张:你还拍过一部改剑为刀的影片《刀》,国内也叫作《断刀客》。在以前的访问中,你曾经说过你非常喜欢这部影片。在武侠世界里,刀和剑的意念有何不同?

  徐:拍摄《刀》这部影片,是因为我总是想尝试用另外的方式来拍武侠片,结果还是有机会做了。刀是用来斩的,其实带有一股杀气。刀跟剑不同,刀比较粗野凶狠,剑比较优雅收敛,而人物比刀更复杂。整部《刀》我都是在说人的暴戾和野性的潜质,一旦人暴戾起来,人就是一把刀,拍完了这部电影之后,我觉得心里很舒服,效果还不错。刀的世界是比较实战的,但是在《七剑》里,很多武功深不可测,所以很不一样。

  张:在香港武侠电影中,你还带动了一种思考,比如说影片《黄飞鸿》中有关于历史的改写,还有系列影片中你加入了黄飞鸿穿西装、学英文、拍照等新的改编内容,在《黄飞鸿》系列中,怎么样处理电影与历史的关系?

  徐:80年代听到汪明荃唱《勇敢的中国人》感动,又看到以前的《黄飞鸿》影片,就将两者联系起来。拍完《英雄本色》之后,我就考虑要重拍《黄飞鸿》。其实我觉得《黄飞鸿》就是一个代号,是一个对传统中国儒教等精神文化的象征,是集合了中国传统优良品质的人物。过去的《黄飞鸿》都是关于家庭伦理的,但是我想在清末明初那个政局动荡的时代,黄飞鸿作为大英雄怎么会不牵涉在内呢?所以在编写剧本的时候,我尽量把这个人物和整个历史背景联系起来。
  我把他放在不同的历史范围里,所呈现出来的相关效果是很有趣的。比如说《黄飞鸿》穿西装,他会觉得怎么样?时代变化那么大,他作为英雄人物怎么看这个时代,怎么看待科学,怎么看待爱情,怎么看待女人,怎么看待外国人等,都是我很感兴趣的范围。
  拍完第一集以后,我思索作为香港人在中国应该怎样看自己与历史的关系,我有强烈的主观意愿去回应香港人与中国近代史的关系,所以在第二集《男儿当自强》中我将孙中山停留广州时与黄飞鸿产生联系等等。我希望用黄飞鸿这个人物去面对每一个历史问题。

  张:也就是说真实的历史对你的电影并不重要,只要在银幕上构筑出历史的真实情景是不是就可以?

  徐:其实我觉得真实历史的事件留下来之后,很多时候还有野史,有民间流传的一些说法,我们电影就是民间流传的野史性的东西,因为我们知道电影是一个假设出来的东西,并不是真的。

非主流的电影创作

  张:我最开始接触你的电影是《笑傲江湖》,看了之后很是感动,后来到香港买碟,又看了《蝶变》、《地狱无门》和《第一类型危险》等你最早的三部影片。《地狱无门》讲述了一个吃人的村子的故事,很恐怖的,在审查的时候遭遇删减、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吃人的电影?

  徐:我当时特别想拍鲁迅先生的小说《狂人日记》,当时这部戏我是想搞喜剧的,因为第一部戏不卖座,吴思远说不如拍惊悚片,我又想拍自己觉得有意思的电影,便想到了拍黑色喜剧。但是就影片来看,戏剧感觉展现得不很彻底,而小说《狂人日记》则笑得很彻底。

  张:我知道《第一类型危险》这部影片在香港争议很大。影片表现了几个青少年想对抗社会秩序,而用制造****来搞破坏。当时怎么会选到这个题材?

  徐:当时我看到了一些报纸,说有一些小孩子这么做。我觉得社会有危机,也想表现我对社会的不满,开始就这个题材写故事。那段时间里,我觉得香港新一代的年轻人跟上一代不同,他们对于将来有很多的看法,但没有太多实在的想法,过一天算一天,迷失了价值观念,这对香港社会来说是带有危机的。所以通过这部影片,我希望把这个危机带出来。

  张:我感觉你早期三部电影的创作都非常大胆。因为香港整个电影环境都是主流商业的,而你拍的影片都个性鲜明,跟商业主流好像格格不入?

  徐:我觉得在第一部电影《蝶变》里,可能进入我个人的世界,影片里没有别人。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在电影里必须有很多空间让观众进来,到我的电影世界来看我的电影。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大我的世界找寻思维的轨迹,带观众进入我的世界去感受我的东西。

  张:你的电影创作一直在求变求新。还有一部影片《棋王》,你好像在以往都谈论比较少,而这部影片是非常严肃的,涉及到文革历史和人物的表现。为什么会有《棋王》的创作构想?

  徐克:《棋王》改编自两篇不同的小说,分别是台湾张系国的《棋王》和大陆钟阿城的《棋王》。钟阿城的《棋王》讲过去,是从原始走向文明;张系国的《棋王》讲现在和未来,是从文明走向原始。这是两篇个性完全不同的小说,(热血古龙首发于网络)当时我想把这两个题材放在一起,肯定是很有趣、很有意思的,于是就尝试去做了,我和严浩两个人一起拍的。虽然当时有人说这个戏不卖钱,可我还是做了。

  张:难度其实挺大的,涉及到文革,涉及到两岸。

  徐:我只是觉得有一部电影把两岸都绑在一起,这在电影历史上是很重要的一部作品,想到这一点就做了,也刚好是两岸都有作家写了《棋王》这样的题材,遭遇不一样,世界也不一样,两个故事穿插起来会有什么效果出现,我很想知道就拍了这部电影。

  张:你还创作过动画片《小倩》,对香港动画片发展做出了很大的推进工作。

  徐:动画片是我很想发展的一类电影,我觉得这是一个大市场,任何国家都有动画片。香港的动画电影发展比较慢,但我觉得我们的人才可以做到。当时想选择一个题材来做动画片,选择原先拍过的《倩女幽魂》的故事来做,是因为它简单,然后用电脑方式来做,最后完成了动画片《小倩》。

  张:你在2001年还监制过一部动漫和真人相结合的影片《老夫子2001》。《老夫子》应该说是代表了香港动漫文化,是一个比较大的电影系列,在80年代以前就拍过很多部电影。你对《老夫子》系列动漫电影怎么看?

  徐:其实我一直想拍《老夫子》,因为我对老夫子很钟情,他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我觉得必须要把他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作为我们成长的一个元素,我愿意这样做,而且我希望能够拍下去。
  在特技上,已经有很多人用很多方法去做了。我监制的《老夫子2001》也做了一些想法,但是还不够。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希望再继续发展下去。

电影工作室

  张:应该说,从《鬼马智多星》这部影片开始,你逐渐地在迈入香港电影主流,好像跟你当时接触非常重要的新艺城公司有很大的关系?

  徐:对。当时吴宇森进入新艺城,但不能用真名,因为他跟嘉禾的合约没有满期。我当时在电视台拍武侠戏,跟吴宇森认识,他就介绍我到新艺城。他们找我,是因为他们想发展电影制作方面的项目,想找一些新的导演来拍一些新的题材的电影。到新艺城,我拍的第一个戏就是喜剧《鬼马智多星》,还拿了金马奖。当时在新艺城,创作上是一伙人,什么题材、构思剧本、怎么拍等所有事情都是一起研究,那时我自己导演的戏不多,多是帮忙人家搞。

  张:后来什么情况下,你要离开新艺城,开始成立你自己的的电影工作室?

  徐:新艺城最大的问题是只拍喜剧,大家都只想拍票房几千万的影片,我提出想尝试不同的电影,大家都没有信心。这种情况下,我有些厌倦,就离开了新艺城。当时在香港有一个关于电影的团体叫香港电影文化中心,也是我们一拨对香港电影有很狂热兴趣的人组织的,一方面我们喜欢电影的人组织在一起,同时也培养一些新人。那时我在电影文化中心教一个课叫“电影工作室”,主要教学生什么是电影的技法,教他们怎么拍电影。当时有一些电影在拍,问我有什么公司,我说没有公司,那倒不如尝试自己办一家公司,名字就叫电影工作室。

  张:电影工作室成立后,马上推出了处女作《上海之夜》,你亲自导演的。

  徐:对。当时拍这部影片,真的不希望自己独立出来之后拍的第一部电影过于实验性或太夸张,但也不想拍新艺城时尚现代、光棍老千的喜剧。当时香港电影其实挺浪费的,所有女演员都是用来陪衬男演员的。但是《上海之夜》证明了女人戏其实也挺好看的。后来吴宇森拍《英雄本色》的时候,我拍了三个女人的电影《刀马旦》。

  张:电影工作室的整体运作模式是怎样的?和嘉禾等大公司是什么关系?

  徐:电影工作室整体上就是一个负责制作的公司,很简单。一般来说,电影由嘉禾或邵氏等大公司投资,嘉禾等负责发行,我们负责制作,就是这样。

  张: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你的电影工作室在香港影坛引起了三大热潮:一是你亲自主导的武侠片潮流,一是吴宇森的《英雄本色》系列枪战片和程小东的现代鬼片《倩女幽魂》系列。据说《倩女幽魂》和《英雄本色》这两个题材,你在电视时代早已有创作想法,而直到电影工作室成立之后才得以推出?

  徐:对。《英雄本色》来自于1967年龙刚导演的同名影片。其实在70年代,我在无线电视台的时候就写了剧本,但是没有拍成。在新艺城,《英雄本色》又涌入我的脑海,但是大家害怕没有市场。后来我想等有机会还是自己来拍吧。1983年,我到台北拍摄《两只老虎》的时候,跟新艺城台湾分公司的吴宇森说起《英雄本色》,两个人都有很深刻的感受。后来我拍完《上海之夜》正筹备《刀马旦》,吴宇森从台湾回到香港,我就把《英雄本色》给他拍,我担任监制。《倩女幽魂》是邵氏和李翰祥都同意我重拍,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正式拍摄,后来1986年程小东找我合作拍戏,当时他拍完嘉禾的戏不太开心,问我拍什么题材好,我觉得拍鬼片比较好,《倩女幽魂》正适合他将古装动作拍的很飘逸浪漫,就把《倩女幽魂》给他拍。

  张:其实你对这两个剧本的喜爱是非常强烈的,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导演呢?

  徐:我觉得一个人能做的是很有限的,而且每个导演都有他自己强项的地方。我喜欢的戏,不一定都要我自己拍的。

  张:那从你的角度分析,你的强项在哪?(热血古龙首发于网络)吴宇森和程小东的强项是什么?

  徐:吴宇森的强项是很坚强,他有男性的感觉,男性之间的矛盾和爱恨情仇,以及男性所有的阳刚激情都是吴宇森的特长,枪林弹雨的浪漫等也是一种表现。程小东是一个唯美的浪漫主义者,在武侠电影里呈现出很多线条上的美感,动作本身也是他一个很特殊的风格,他能够用很飘逸的方式表现出武侠世界的意念,甚至不容易理解和表达的画面他都能表现出来。我感觉自己的长项,是不断地创作一些我自己想拍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做好,都要尽量去做。

有关电影改编

  张:改编在你的电影中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什么题材到你手里,改编完了之后都会让观众超乎想象,比如说《梁祝》、《青蛇》等?

  徐:我觉得在电影改编的过程里,必须要看到你对改编材料的感受,不要没有落脚点去改。关于《梁祝》,我想一个女孩子如果想出外念书,她的性格会是怎么样,这个学校里全都是男孩子,她生活、洗澡、睡觉等怎么过,而且生理上有变化怎么办,而且她还带了一个丫环,这个丫环怎办?如果说小姐可以掩盖自己的真实性别,但是丫环不可能,因为总跟其他随从在一起一定会有破绽。所以从这一点上我考虑祝英台和梁山伯之间的感情发展怎样,想写一个很靠近我们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还有他们对我们的影响。他们的感情是我要表达的一个内容,此外我还有触景感慨,其实他们没有必要死,他们很无辜的。西方有一个《罗密欧和朱丽叶》,相比之下这又是什么情况,所以我就拍了《梁山伯和祝英台》。

  张:《梁祝》这部影片出来以后,据说当时关锦鹏导演拍了一个涉及同性恋的电影纪录片,对你在影片中将梁山伯很早知道祝英台是女性身份的情节设置有一些批评,认为那破坏了同性恋的情结。创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表达超越异性之恋的情感问题?

  徐:这个地方我觉得处理得很妙,祝英台由男性变成女性,梁山伯到底喜欢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如果喜欢的是女的话,那么梁山伯就不会那么失望,因为也没有得到他,但是梁山伯气愤地病死了。这里面其实牵涉了很多模糊的空间,我觉得很多地方可以多层面地解读。还有我常常说,祝英台的父亲这么保守,还用很民主的手法跟女儿打赌,输给女儿就让女儿读书,输了还服气,我觉得这种做法在现代社会里都没有。

  张:你的改编总展现出对传统背叛的重要特点。《青蛇》里,原来青蛇和白蛇之间的关系有固定的模式,但是影片中青蛇不仅是主角,而且有各种情欲人性,还将法海塑造成了很虚伪的形象。为什么这么改编?

  徐:关于《青蛇》,我写的青蛇是无知,是变成人之后与自然隔离变得虚伪。我觉得白蛇青蛇都很愿意保护许仙,为许仙而活,为许仙而死。这两条蛇很真情,很为人类想,但是她们偏偏就是蛇。反而反映出许仙是一个虚伪人物。那么法海为什么老是纠缠白蛇和青蛇呢?他是一个传统思维状态的人物,整个就为了社会教条,总是让白蛇青蛇变成蛇,这是人类社会很虚伪的价值观。其中只有青蛇冷静地跳出来,因为她的修行很不够,白蛇修行够了被人类社会洗脑很彻底,青蛇还有原始的一面,她看到这是人类虚伪的一面,白蛇甘愿变成牺牲品,可而青蛇逃出来了。整部影片我是借题发挥,借青蛇来探讨人性。

  张:其实观众看了你的影片之后,也是一种相当程度地“洗脑”。《笑傲江湖》系列电影,你对令狐冲和东方不败这两个人物的改动很多。电影中,令狐冲同时对几个女人有情感的发射,东方不败不仅是一个阴阳两极和非常妩媚的形象,还跟令狐冲之间搭配出一段超越男女之间的模糊情感。

  徐:我最喜欢的金庸小说是《神雕侠侣》,但是拍电影还是选《笑傲江湖》最合适,因为跟现在有关,可以借古讽今。当时我想拍电影,觉得《笑傲江湖》里反派人物很好看,无论岳不群、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都很好看。我很喜欢人物心胸开阔、视野远大,作为武侠人物是小说里最好看的地方,我想把视野带出来。身处那个环境,令狐冲跟岳不群有很大的差距,一个是大无畏,很放得开的感觉,一个是斤斤计较。改编中,我把令狐冲忧郁的部分拿走,就不让悲哀的东西太多。师妹对令狐冲很有男人行为的那种东西,因为她从小到大跟男孩子在一起。还有我觉得故事中林平之本来是主角,令狐冲是配角,但后来令狐冲变成主角,是因为令狐冲做的事情比林平之更有趣,那么林平之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我就把角度调过来,《笑傲江湖》中主要是描写反派。《笑傲江湖》上映后,有人问我东方不败在哪里,第一集公映后反应不错,所以拍了第二集《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我觉得主角跟反派的关系不能太远,所以安排东方不败与令狐冲发生浪漫的情感关系。东方不败的设计意念源自《新蜀山剑侠》中一个全身红色的造型,很具有自傲和宏大的气势,觉得让林青霞来演比较合适。
  还有我总在想,男性和女性很多特点其实是社会价值观的一种反应,像林青霞是很清纯的形象,但我一直想把她变成一个相反的人,所以问她可不可以剪去长发,她说可以,然后就有了《刀马旦》,之后也有了形象变化非常大胆的东方不败。杨采妮拍《梁祝》也很有趣,我们用了很多办法,让祝英台扮成一个男人,真的很可信。结果拍完男妆部分,再拍女妆时,大家都不适应了。有一次我跟杨采妮讲,你好象是一个男的在扮女妆。我想,我喜欢的人物都是超越了性别概念的。

新片《七剑》

  张:近来,你第一次改编自梁羽生小说《七剑下天山》的最新武侠电影《七剑》制作完成,并在2005年暑期隆重上映了。请问当初你是怎么想到要拍这个题材的?

  徐:我之所以拍《七剑》这部电影,主要有五个理由。其实最开始的事情是两年多以前,张鑫炎导演想拍《七剑》里的人物飞红巾,把《塞外奇侠传》跟《七剑下天山》融汇在一起。当时他问我“七把剑到底有什么分别?”我说“当然有分别啦”。他问“有什么分别”。我说“不告诉你”。然后他就笑,说这样的话你现在应该来拍《七剑》,就把这个题材交给了我。还有当时我有一个感觉,我觉得自己的电影已经改编过金庸、古龙的小说,而梁羽生先生的小说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很想尝试把他这部名作《七剑下天山》改编成电影。另外一个启发我进入《七剑》电影世界的原因是,我非常喜欢日本导演黑泽明的《七武士》,当时我看完了那部电影觉得很震撼,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启发。《七剑》虽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但我觉得好像有点回应《七武士》的感觉,我想经过这样一部电影的心路历程,来拍这七个剑客齐心协力面对天下一些大问题和困难、反抗一些压迫他们的恶势力等的故事。对我本人来说,这样的电影故事在现实中我也很想做这样的事情,感觉也是理所当然应该要做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在武侠世界里,兵器很多时候跟人的性格连在一起。剑本身是一种兵器,其实也是一个人生哲学的代号,是一个修为的代号,也是人格的代号。兵器有它自身的独特地方,我觉得这样一个有关剑的故事在武侠故事里也是少见的。

  张:在香港,有人称你为“徐剑侠”,一方面因为你对剑的含义和理念有很深的思考,同时剑在你的武侠电影中也常常出现。以往你的电影中已经有很多不同的剑,开始《新蜀山剑侠》中有紫青双剑,到《笑傲江湖》中的剑气,还有《倩女幽魂》中的运剑成盾等,有形的或无形的剑都出现过。而且,你的电影中好像一直有双剑情结。《新蜀山剑侠》里有紫青双剑,《新龙门客栈》有子母剑,《七剑》有日月剑和竞星剑两把双剑。单剑在你的电影中已经有非常重要的武侠精神的含义,那么对于双剑,是否会赋予更多的意义?

  徐:可能是吧。我觉得剑的变化,除了双剑本身以外可以一分而二,将来甚至还可以一分为三。《七剑》故事再发展下去,可能就要一分为三了。本来设计剑的用法是来决定剑到底形态怎么样。过去《新蜀山剑侠》中,紫青双剑代表的是一男一女的关系;《新龙门客栈》里,子母剑作为防身和解决情节高潮冲突的重要武器。到了《七剑》,竞星剑主要是要限制狂妄和野性,作为剑法的修炼方式。日月剑要调和两种不同的剑在一起,作为控制整体的方法。所以作为剑法的特点来处理,使用双剑的人必须要用两种不同的剑做协调,统一团结。

  张:你对《七剑》有一个特别的构想,要将它拍成不同于以往任何武侠片的一部电影,在整体风格的定位上要做成一个400年前侠客生活的纪录片。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徐:在我的武侠世界里,我一直是希望变化,武侠片可以有很多种风格,比如《笑傲江湖》就比较神秘浪漫。我觉得现在我们拍摄武侠电影用的手法偏表现主义一点,“表现主义”指什么意思呢?就是镜头上表现出来的东西的风格,好像很多时候未必跟我们的关系很直接,人物很多行为和外形的东西都跟我们有一些距离。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把这些有距离的东西拿掉,回到很靠近我们的一些行为和心态的话,那么也许我们的武侠世界会有另外一种效果,因为里面有一些很真实的、跟我们现实生活有关系的元素在里面,可能出来的效果跟以前不太一样。所以我就尝试这样的创作。
  《七剑》就是要写实,在设计中要强调现场纪实感,从真实的元素中寻找令人振奋的东西。试图拍成纪录片风格是一个想法,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整部影片是我们设计出来的,因此所有方面还没有做到百分之百的所谓真实的现象,可能再往下发展,要走的路还很长。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武侠电影中,要把原先脱离我们的一些东西带回到我们身边。其实在这部电影里,无论剧本的结构、人物的表演等都是我想尝试做的东西,好像自己心理上也觉得电影要转型,是一种转型的尝试。

  张:纪录片风格的定位,是不是决定了《七剑》在动作方面,要注重一招一式的真打?我知道刘家良师傅是比较注重真打的一个武术指导,他以前导演过《少林三十六房》等很多影片都是这种动作风格的。

  徐:我觉得在动作方面,真正的招式是见仁见智的。一套东西打出来,是不是有杀伤力啊?到底是太极拳厉害还是洪拳厉害,每个人说法不一样,每个学派都会说自己的是真的,别人的是假的。真真假假的事情,并不是我们要证明的事情,我要证明的就是动作打出来之后有没有说服力,这是我要去琢磨的。举例来说,现在让你穿玻璃出去你肯定穿不过去,成龙拍过了很多穿玻璃飞出去、玻璃马上碎了的电影,那么如果撞玻璃后又被弹回来,又是什么样的世界,到底写实还是不写实?那就相当于在武侠世界里,我们看到一个人摔在桌子上,桌子却没坏,不像一般的武侠片里看到的桌子马上就烂的感觉,在《七剑》里我们偏偏要求桌子不烂、人滚在桌子下、桌子完全没有事的感觉,因为我觉得真实就是这样。我要使影片转变一种方式来做。比如说片中杨云骢打开门救他师兄出来,他跟以前的武侠片不一样,不是飞下来的,而是沿着绳子攀下去,这就比较有生活的质感。用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武侠世界,肯定有不一般的感觉。
  张:我觉得通过《七剑》,你又为你的银幕武侠电影道路上树立了一个里程碑。最开始1979年的《蝶变》,你给它定位是“未来派的武侠片”;到了《新蜀山剑侠》,在香港最早引入好莱坞特技来制作电影;到、《飞鸿》系列电影,又是相对写实的、历史情怀的武侠片;再到2001年的《蜀山传》,又几乎是纯视觉特技的盛宴。但不管哪一种风格,你以往的武侠电影都让观众感觉很浪漫很飘逸,在《七剑》中有这样的感觉吗?

  徐:浪漫飘逸呢,要看定义上怎么说。每当电影中七剑七个人骑马去看日出、跑到山上看流星雨等的时候,我就感觉很飘逸、很潇洒、很浪漫。我觉得浪漫不是用具体的形态展现出来的,而是一种感受和精神状态。

  张: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拍过了很多电影,还有哪些你一直想拍、但却还没有拍成的题材?

  徐:以前提到的张爱玲作品、《西游记》、《青霞传》等都是我想拍的,但是越说越多,说的我自己都很有压力,还是到拍摄的时候再说吧。

  (张燕: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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