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港片的泉源:吸收传统戏曲
电影是外来的艺术形式,自不免受到美国以至日本的影响;但像中国这样的历史悠久,文化艺术大国,当然也有本土深厚的渊源。
各国都有不同的戏剧、话剧、歌剧、舞剧和音乐剧,这些都成为电影的泉源,从古至今,都有许多戏剧”搬上银幕”。另一个泉源,就是文学作品,小说拍成电影。其后有了电视,更特别适于篇幅巨大的作品,如金庸的武侠小说,古典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等等,但电视不属本文的讨论范围。
中国旧时没有话剧,话剧也是从外国传入,当然也成为华语片一大泉源,这与全世界一样。中国戏剧的特色在传统戏曲,全国性的京、昆,和各种地方戏;其中有文戏也有武戏,都有歌和舞的成份,文戏侧重于歌,武戏侧重于舞,皆与外国的歌剧分别甚大。中国人的武打,无论南派、北派,都接近舞蹈,北派尤其明显,已有很多人指出,从制片家邵逸夫到影评家石琪,都看出这一点,我也说过甚多,无庸再谈了。
中国电影一直以话剧形式为主流,和西方相同,但吸收传统戏曲的因素,也很早就开始;那时电影的中心在上海,故首先吸收到是“海派京戏”,也受到当时的武侠小说影响,如改编自《江湖奇侠传》的《火烧红莲寺》。
早期的武侠片,情节取自当时的武侠小说,技术得自海派京戏,从上海到中心南移香港皆然,如《黄飞鸿》系列电影和学自海派京戏的“龙虎武师”,都十分明显。
改编自传统戏曲的歌剧(文戏)者也有,但大量改编都在中gong建政以后,京戏如《杨门女将》,地方戏《七仙女》、《梁祝》,在海外都风靡一时。
然而好景不长,在文革未起前,文艺活动已由江青等“四人帮”主导,传统戏曲的电影化便划然而上,进入“样板戏”时代,但在香港和海外,改编传统戏曲的电影,却一时成为主流,这是邵逸夫“空降”主政香港邵氏的结果。邵氏在地方戏曲中独取“黄梅调”,黄梅调用“中州韵”比越剧等接近普通话,自是原因之一,但为什么不是京剧?我曾当面询诸邵逸夫,他的回复很一针见血,“黄梅调是自然发音”!确实,京戏的特殊发音,不自然,缺乏普通性,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一般人,不易上口;港片之吸收京剧因素,尚有待于日后的武侠片。
本土的渊源(二)香港反成戏曲乡
黄梅调影片在香港、台湾,一时蔚为大国,影响及于整个东南亚和其它华人世界,代表人物导演有李翰祥,演员有凌波。
不过,无片不黄梅调,独沽一味,难于持久,观众的胃口达到饱和之后,便盛极而衰;于是,邵逸夫便推出第二招“武侠世纪”,又成为主流!我是邵氏“武侠世纪”的执行人,杰出的代表人物,则有胡金铨。
石琪说香港的武侠片源自京剧的武戏,一点不错;但说胡金铨和我是京戏迷,其实二人并不相同!金铨是北方人,且是“乡土派”,对中国文化全盘接受,也确是京戏迷,故他日后真正大展拳脚的地方,是更“中国的”台湾,而非香港。
我长成于上海租界,是广义的“上海人”,(原籍浙江青田,出生在杭州)近乎香港的“中西合璧”文化,对京戏颇有研究,但并不“迷”,大致是“鬼佬看京戏”的角度来看。金铨比我“艺术家”,其动作美学更在我之上,但比较传统;如重女角仍如当时的华语片主流,他片中出色的人物,都属女性,如郑佩佩、徐枫,男主角都颇平庸,如岳华、石隽;出色的反而是“反派”,如陈鸿烈和白鹰。郑佩佩、岳华、陈鸿烈的《大醉侠》拍于香港邵氏,白鹰的《龙门客栈》则拍于台湾。
但动作片的主体,大势所趋是男性为主,所以影响台湾武侠片人物造型最大的,一直是白鹰的太监。我之拍武侠片是有意识地刻意以男性为主的,故看到全世界的动作片皆以男性为主,而京剧的主要人物也是武生而非武旦,故鲜明地提出“阳刚”口号,影响至今。
京剧的歌不是自然发音,所以不如黄梅调,讲到舞(武)就轮到京剧了!昆曲的舞和地方戏如川剧的舞,其实都优于京剧,但普遍性就不及京戏了。
中国的地方戏分两大类,一类是高腔,发展尚早于京戏,如川戏、秦腔和绍兴调(不是越剧)等皆属之。顾名思义,其音调高亢,远离自然发音且甚于京戏,多用西方歌唱古典中的”头腔共鸣”。京剧只有“武小生”以此为主。石琪看《罗成叫关》,颇欣赏其高尖发音,此剧是叶盛兰的拿手戏之一;按传统此剧用唢吶伴奏,而非胡琴,也就是调子确定为正官调,势必高亢,唱“调底”(低八度)便落下乘。京戏小生多数偏于文弱阴柔,唯叶盛兰一派例外,擅于吕布、罗成一类角色,如“叫关”是描写罗成壮烈阵亡,自非“阳刚”不可。
本土的渊源(三)我票京戏的故事
我长成于上海租界,正如香港文化之“半唐番”对京剧本无兴趣,且看到海派京戏的浅俗一面,对之颇为轻视。
抗战期间在四川读书,那时去四川唱京戏的,多数是麒派(麒麟童一派),我更不喜欢其话剧味;要到胜利后回到上海,从张道藩游,结识了周信芳(麒麟童)本人,才对他的麒派艺术刮目相看!方知他的弟子们都不足传其艺。也结识了麒派以外的名家,如梅兰芳,便对京戏发生兴趣;尤其惊叹高盛麟的武戏动作和武丑叶盛章的喜剧杂技式的表演。
那时年轻,从政本非所好,对电影尚无接触,故对京剧作专业性的研究;学武戏需有“幼工”,自不可能,学的是须生,能登台演唱。但是批判性的“半唐番”角度学,并不“迷”,也因此不太守规矩,遵照传统。遇有不通的唱词,如“将身跪在地平川”之类就擅改,唱《探母》的“带过了爷的千里戏,扣连环”,也改唱《千里战马》;还随时自创新腔,在台湾曾同我同台的萧铜,就很欣赏我《大登殿》的“长安城内把火点”倒板,和《法门寺》的“活活打死你这老蠢牛”的创作新唱法,现在此君已去世了。
我在香港是一心拍电影,京戏完全放弃,“曲不离口”,早已不能登台,连清唱也因不“调嗓”而无法开口,只在初到香港时,有一次在公共场所,清唱过《搜孤救孤》的“白虎堂”一段,这是须生戏中,众所周知的难唱选段,项庄在场,颇惊异我的“专业水平”。自此之后,从未唱过任何戏,到北京拍片,面对京戏专业人士,只念了“失空斩”的双引子,和《探母》的“本宫四郎延辉”一段长道白,班门弄斧一番。
以京戏“票友”而言,我早已在几十年前就退伍,所知同过台的朋友只一萧铜,(《大登殿》我薛平贵,他的江海;《法门寺》我赵廉,他的刘彪)已经去世,老友中听过我清唱的,也只知有一项庄(董千里),而我已绝无再唱或登台之可能!如此早就放弃,当然决非“迷”,而是有研究的兴趣。研究到可以登台演唱有“专业水平”,自也不能说肤浅,且非对传统照单全收,而是以现代眼光,“比较文学”式的研究。
中国戏剧在古代的情况如何,已难考究,唐代的“梨园子弟”大概只是歌舞,到五代后唐庄宗时,已有如“栋笃笑”之类的扮演;宋代的“栋笃笑”常讽刺时事,留下很多轶话,但真正有似后世的戏剧形式,大致要到元曲才粗具规模。
本土的渊源(四)戏曲对港片的影响
元曲是戏曲,“栋笃笑”并未发展成为话剧,明清的地方戏是多元化的发展,但皆系戏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昆曲,一直流传至今。
地方戏曲是“百花齐放”式的多元化高度发展,但一律都戏曲,话剧要得待清未民初,才以外来的“文明戏”姿态出现,影响到电影更是后来的事了。
地方戏的发展渐趋专业化,有职业伶人,故能有自小训练的舞蹈基础,开始有了武戏;昆曲和部份地方戏如川戏,舞蹈水平甚高,流传至今仍有超越京戏处。当时还未向女性开放,伶人多属男性,女角亦由男性扮演,到早期京剧依然如此;后来虽有“坤伶”,然领风骚的“四大名旦”全属男性,是众所周知的。
除了昆曲很快便为上流社会和知识分子垂青,进入殿堂“象牙之塔”,早期的地方戏,多以农村为基地,“野台戏”在广场,要求声音及远,故多属“高腔”。
“高腔”高亢激昂,歌者多用头腔共鸣,离自然发音甚远;川戏、秦腔、梆子等皆为“高腔”,只昆曲例外,绍兴戏又称“绍兴高调”,其为”高腔”可知。”高腔”只适于受过训练的职业伶人唱,一般人无法随和,难以普及,同时男性除非做职业伶人,要忙于谋生工作,故又有另类地方戏兴起。
这另类地方戏,开始是业余的,因此以比较空闲的女性为主;当时的社会避免男女混杂,故发展趋于全女班,男角每由女性反串,于是绍兴高调之外就有了越剧。由于从女性业余起步,故这一类的地方戏,皆缺乏基本专业训练,必然是自然发音,也不可能?重舞蹈,演出武戏,既少了动作因素,便不能不注重剧情,以故事取胜。越戏如此,黄梅调如此,粤剧也是如此。
粤剧后来转型职业化,多了男性参加,也渐重”功架”,且吸引了海派京戏的人材,有了”龙虎武师”、”打北派”,也有了武戏,但重故事剧情的传统依然不变,演员的基本训练,也始终不如京昆的严格。大陆近年的基本训练较严,所以才能渐重折子戏。
自然发音和不要求演员自幼严格训练,都有易于普及之长,?重故事情节也较适合电影;此所以港片有了黄梅调时代;港片除了外来的影响之外,本土的泉源也来自粤剧。
本土的渊源(五)与胡金铨比较
直到武侠片兴起,早期也是学习粤剧,有的且是舞台纪录片;其后随?社会的演化,观众已非龙虎武师打北派,或是上海来的京戏武旦(于素秋)以及粉菊花教出的女弟子所能满足,才有邵氏”武侠世纪”的崛起,才产生了我和胡金铨的电影。
不论金铨和我,对京戏”迷”与不迷,我们的以京剧为师只是师其神而非师其形,还力求摆脱当时港片的舞台式龙虎武师打北派。
但我们这两人的改革并不相同,金铨是如现在的”改革开放”,只作适度的革新,而非全盘推动;我却是早先的”革命造反派”,彻底推翻,破旧立新。胡信”矫枉必须过正”。以京戏的影响言,金铨其实少过我,”戏迷”不等于有研究;他的武术指导韩英杰,虽出身正统京戏科班(北京的富连成戏班)但是并未学成已南来,本身只是武行水平,也无创新才具,只能帮帮金铨套招而已。老实说,金铨得之于京戏的并不多,京戏的〈三岔口〉是武丑杰作,金铨将其照本搬上银幕,就很失败!因他根本未理解该剧的特色和趣味,在观众在明亮的灯光下,看演员只作模拟在黑暗中的动作;拍成电影,真的黑暗,就趣味全失,只落得漆黑看不清楚。
金铨武侠片,动作美学,泉源来自唐人剑侠小说!既非香港现时的武侠小说,也非京剧。这一点似尚未为人注意,也许是时人少涉及唐人小说之故。金庸当然是精读过唐人剑侠小说的,我不知他是否留意过金铨的武侠片?如果曾留意过,相信他会同我持相似的看法。
唐人剑侠小说的品味和意境,无疑高过京戏,金铨取法手上,正是他的动作美学高过一般武侠片之处,包括过去和现在的港产甚至美国拍的动作片。但无疑曲高和寡,难于通俗化!金庸曾拟以现代文学重写唐人剑侠小说,结果也告搁笔;所以金铨的武侠片,在市场上除了开始时的惊喜过后(《大醉侠》和《龙门客栈》)就一直失败。台湾的影坛对香港人才,向以重资挖角始,而日久便湮没潦倒,金铨如此大师级的人物也不例外!李翰祥和我是及早回头幸免的惟一者。现在台湾的影视界向大陆跑,不知能否打破此一宿命。
本土的渊源(六)我一生破格
香港电台电视节目〈回到梦工场〉要访问我,小标题是”破格导演”;我确是一生致力于”破格”,第一部武侠片《虎侠歼仇》便所”破”甚多!不用女主角,没有cast,全部用男性新人,不但不用龙虎武师打北派,矫枉过正到连武术指导都不用!所有动作都由我和新演员(没有一个舞台出身的)自行设计,而且完全根据一般人的体能,绝不夸张失实!没有飞檐走壁,上高?木栅,是把箭一支支射上去,造成箭梯攀援而上。
如此的矫枉过正当然也属过份,而《虎侠》在香港和星马获得成功,也无这样标新立异的必要了!于是有了若干”妥协”,新人既已出头,也开始用成名演员甚至武师;也用了武术指导,但不是当时国语片流行的韩英杰,而自己在粤语片发掘了唐佳,刘家良。这也是我不迷”京戏”之故,我向来对地方戏一样欣赏。
就戏的长处也开始检讨,品味无疑较地方戏高;基本动作训练也较有舞蹈之美,只在善于运用,第一代新人演员,是全无北派或南派的训练的,不过体能较好,第二代新人的选用便无此成见,如姜戴维就曾学艺于京戏女武生粉菊花,狄龙习的南派的咏春拳,其后选拔的演员,也大致属于这两大类。
香港武侠片受京戏影响很大,诚然;但早期的武侠片其实受粤剧影响为多,只是间接受到海派京戏的影响,这一类影响也及于后来的”新派武侠片”如威也,弹床技术,武师起的作用很大,有口号”武师万能”!
这方面的影响可以唐佳为代表,刘家良的影响,则主要在动作方面;从我开始,香港武侠片的动作,摆脱了龙虎武师的”打北派”,而以南拳为主流,(金铨去了台湾,自创一格)京戏的影响当然很大,但只在基本原理和观念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