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欲望
据说,性与死亡相关联是文学中最古老也最富魅力的永恒主题。早在圣经的伊甸园故事里,当亚当和夏娃吃下了带来情欲的果实后,被上帝从天堂驱除出去。他们获得了性爱,却因此失去了生命的永恒。
那些内心狂野的电影大师,就特别擅长表现这样的主题,比如莉莉娅娜·卡瓦尼的《夜间守门人》、贝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波兰斯基的《苦月亮》、大岛渚的《感官王国》……单子可以列得很长,甚至还可排上不久前李安的《色戒》。
但在上个世纪以含蓄著称的东方江湖叙事者之中,似乎只有古龙和温瑞安才敢大胆涉足这个领域。
——梁羽生这样的谦谦君子固然只能掩耳匆匆而过;黄易这样的文字批发商又不免有些堕入皮肉淫滥之蠢物的境地;再大胆一些的金庸和司马翎,其笔下的淫娃荡妇写到罗裙凌乱、肉身布施,就已是极致了。
古温之间,似乎又略有不同:温瑞安笔下的疯狂情欲,总是伴随着大火一起毁灭,凄艳热烈,一点余渣不剩,如姬摇花之与无情、秦晚晴之与沈边儿;而古龙笔下的疯狂情欲,却像雨中的眼泪,消逝在水中的水,无论你看到水底曾有过怎样剧烈的挣扎,终究要归于无边无际的平静水面。
他们两个都是冠绝一时的才人,但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智者。
在古龙的《楚留香》和《陆小凤》两个系列之中,如果我们能把眼光从主人物的风流艳遇中移开去,我们会发现,这个江湖中有太多强悍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女性了。如果你既没有楚香帅的风流蕴藉,也没有陆小鸡的飞扬倜傥,那么你去见古龙笔下的女人时,最好要记得:她们手中有鞭子!
——有时还有一把锋利的刀。
离开了湖泊的女人,她们的杀人手法更加不可思议。除了杀男人之外,她们有时候还会疯狂地同性相残。
首先是一条河流,迷雾中的河流。天上虽然有星星,但是星光穿不透这片迷雾。
河流上漂来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皮筏子,皮筏子上,却有两具白色的肉体在纠缠之中。如果你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那么你不仅会看,还会竖起耳朵听。
你首先会发觉这一对男女的相貌竟然非常相像,尤其那个男人,相貌姣好得犹如女人。
你自然还会听到男女之间的私语和销魂的呻吟声,你不得不做出君子状,因为大名鼎鼎的楚香帅也在你旁边一本正经地听着。
也许就在极乐的巅峰,死亡悄然而至了:一声惨呼撕破了迷雾,女人突然暗算了男人!赤裸的男人自小舟里站了起来,颤抖着站在船头。星光下,迷雾中,他苍白的胸膛上鲜血不断的往外冒。女人却在不停的笑着,脸上带着恶魔般的妖气,美丽的眼睛里,更充满了怨毒和杀机。她说,我杀你,只因为我已经疯狂爱上了“她”,而“她”却总惦记着你的好。
这情形正如那黑木崖上绣花的东方不败的香窟,显得说不出的妖异。
在极乐狂欢之时遭到暗算,这并不是古龙笔下唯一的一次:数年后,当一个老人正在一个少女身上沉迷的时候,他最信任的下属突然破门而入,将七根毒针射入他的脊柱!那一次,老人幸运地从他床底的河流逃生。但这一次,男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一生坏人名节无数,罪孽深重,已经注定要死在女人手上。
以河流、性爱、死亡这三个基本元素支撑起的“画眉鸟”传奇,虽可能不是《楚留香》系列中最精彩的一个故事,但是书中雄娘子、水母阴姬、南宫燕之间的同性之欲、异性之恋、因爱而恨的复杂情感,却似乎是这个系列中最畸情的一个。
河水奔流不息,畸情的故事仍在持续。只不过在下一个楚留香的传奇中,河流,换成了更广阔、更变幻莫测的海洋。
清晨。
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看来,就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鱼群自北至南,银箭般自海水中穿过。楚留香一行人的船,正好经过这鱼汛的暖流。
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渔夫站在船头,手里的渔网像乌云般撒出。这个本来很平凡的人,在那一瞬眼睛却闪着光,这使得他突然有了魅力,有了光采,就好像猛然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他收网,但是沉甸甸的网中竟连一条鱼都没有——只有四个女人,四个健康、丰满、结实、充满野性诱惑力的女人。
古龙描述道:
初升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她们的皮肤看来就像是缎子。
柔滑、细腻,而且还闪着光。
皮肤并不白,已被日光晒成淡黄色,看来却更有种奇特的扇动力,足以扇起大多数男人心里的火焰。
健康,本也就是“美”的一种。
何况,她们胴体几乎全无瑕疵,腿修长结实,胸膛丰美,腰肢纤细,每一处都似乎带着种原始的弹性,足以弹起男人的灵魂。
——看了最后一句,我不得不说,古龙如果转行写情色小说的话,他一样能成为这个领域的鬼才。
“蝙蝠传奇”接下来讲述的故事当然是黑色的、血腥的。四条“人鱼”,不过是蝙蝠公子和枯梅大师一段畸情和阴谋的大宴端上来之前的甜点而已。如果你对正餐感兴趣,你就应该去看原著。
同样道理,我也不准备再啰嗦一通“新月传奇”中,那个在新婚之夜割下丈夫头颅的又刺激又香艳的故事,尽管它有个同样的性爱和死亡相关联的主题。
因为我要急着跟你讲一个发生在冰河上的故事:神秘的寒夜,神秘的冰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黑熊。
一辈子生活在温暖的南方的古龙,在《陆小凤》系列的“冰国奇谭”故事里,虚构了一个他生平从未见到过的松花江上的市镇“拉哈苏”:每年封江之前,人们便把各式各样的木架子抛入江中,等到冰冻之后再在木架子上建起来房子;冰—直要到第二年的清明时节才会溶解,那时人们中已把“家”搬到岸上去了,剩下的空木架子,和一些用不着的废物,随着冰块和河水滚滚顺流而下。于是这冰上的繁华市镇,瞬间就化为乌有,就好像是一场春梦一样。
在这座冰上的市镇里,当然有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
其中有个外乡来的女人,一个瘦瘦小小,表情似乎永远冷冷淡淡的女人,为了某种目的,孤身一人在镇上开起了一家草药店,每天都不得不面对镇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的骚扰。
她拒绝了这些她看不上的粗鲁男人们,却没有办法拒绝内心的寂寞。因此每天她最大的幸福就是在深夜里喝点酒,然后坐在冰河上,等着天亮。
有一次,她看见一头熊慢慢从冰河上爬过,一头身上长满了又粗又硬的黑毛的巨熊。
她以为,这只黑熊正是她内心底处深埋的那种原始欲望的象征。因此,她后来多次来到冰河上,等着那头黑熊又一次经过。
但再次到来的狂暴黑熊——其实是一个披着熊皮的可怕女人,为了掩盖冰河下的某个秘密,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从此永远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依旧是冰河、性爱、死亡的叙事,但不同之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古龙引入了一头熊的象征。在文学的丛林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两头熊,除了福克纳笔下的那头大熊“老班”之外,就是古龙笔下的这头了。
在中国的文化史上,熊一般只象征着再生、力量和吉祥。而“冰国奇谭”中这头熊的形象,狂暴、神秘、带来毁灭,用来比作人类原始的欲望,再好不过了。
必须承认,现实中的古龙是个多欲好奢的家伙。从他经历过的那些女人看来,既有清纯的女学生,也有熟艳的舞女,甚至还有“舍弃英俊男友”的著名女影星。
也许对她们而言,“熊”(古龙的姓氏,呵呵)不仅是性欲的象征,更是财富和智慧的象征——该影星便曾声称,她就是爱这个大脑袋,“因为这个大头是智慧和性感的源头。”
但无论如何,古龙并未死在纵欲之上。
像反复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一样,古龙在他的作品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他的河流上的性与死亡的故事,我们至少可看得出,他对人类这种最原始的欲望还是怀有敬畏之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