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终有限，仁者本无敌-小马看电影之《霍元甲》

"仁"是中国武术的最高境界。《霍元甲》是一部诠释“仁者无敌”的电影。

影片的前半部分，是一个年少轻狂，好大喜功的霍元甲。懵懂乱条，不知天地有清霜。为搏“津门第一”，拳打南北，脚踢四方，只管大打出手。他把江南无敌的赵师傅打下了高台，把蜂拥而来的挑战者打成了伤残，把名震津门的秦爷从生日打到了忌日。出手之重，下脚之狠，势同禽兽。天道有常，这个刚愎自用，滥结朋党，挥金如土，不忍一时之气，不问是非曲直，大逞匹夫之勇的“大英雄”最终也为自己打出了好友离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电影的中间部分，是一个失魂落泊，迷惘无助的霍元甲。今生有悔，方知前尘多愧。他漫无目的地远走四方，陷落他乡为农人所救。失明的盲女比张扬的“大侠”更看得清世界，她明白内心如外体，必须时时清洗才能活得清爽。年迈的婆婆比济世的良医更懂得心理的创痛，她知道只有劳作，才是颓废的灵丹妙药。在蜻蜓飞过，村童跑过的广阔原野中，在山风吹过，农夫踩过的泥泞水田里，在泉水洗过，欢笑飘过的农家餐桌上，霍元甲明白了武术的真谛，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在电影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冲虚恬淡，济世为怀的霍元甲。往者虽已，来人犹可追。他焚烧了记载自己“丰功伟绩”的生死状，在亲人墓前深深忏悔。他用“四两拨千斤”的神力打败了美国大力士，并以“以武会友”的体育道德挽救了遇险的对手。他创办精武体操会，倡导武德，激励国人自强不息，把武术作为一种鼓舞国人志气的体育运动向天下传播。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以“仁者无敌”的精神境界战胜了对手，更战胜了自己，成就了伟大的“尚武精神”，受国父敬赏，令人民景仰。

毋庸置疑，从叙事上讲，这是一部非常老派的电影。正叙，倒叙相结合的叙事方法，中规中矩。匀称的结构，清晰的脉络，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简单直接地奔向最后主题。

但从情节和寓意上讲，电影的可圈可点之处很多。

首先，电影在主人公受挫这一情节设置上有了颠覆性的创造。按常规来说，此类情节一般设置为好勇斗狠的主人公遇到真正高手后一败涂地，最后痛定思痛，洗去一身戾气，重新做人。本片却恰恰相反，霍元甲非但没有形式上的失败，反倒“大获全胜”，不仅把对手打倒在地，而且还打上了西天。然后笔锋一转，以对手义子杀戮霍元甲全家这一出人意料的结果来表现其本质上的惨败。由此产生了一种慑人心魄的震撼力，为后面情节的发展作了极好的铺垫。当然这一情节的争议性也是显而易见的，后文将会再提。

第二，在表现霍元甲的年少轻狂时，影片为其设置了一个万众瞩目，人皆称颂的大环境，并不厌其烦地让一个疯乞丐为其歌功颂德。而在对霍元甲醒悟回乡时的描写中，只留下乞丐继续为他褒奖，其余众人却已行同陌路了。两个情节前后呼应，构思巧妙，寓意深刻，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一个“强大”的“武力征服者”的虚弱本质。

第三，《卧虎藏龙》中江南鹤说过：把手握紧,里面什么都没有;把手放开,将会得到一切!影片的前半部分，霍元甲握紧了拳头，带来的只是对手的死伤残废，自己的家破人亡。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当霍元甲松开拳头以后，却赢得了对手的尊敬，民众的爱戴。这是对江南鹤箴言的深刻诠释，也正是对“仁者无敌”的深刻诠释。全片的精髓正在于此。

第四，这部影片的看点还表现在对传统的尊重上。擂台戏在上世纪80年代曾在大陆风靡一时，代表作有《武林志》《武当》《新方世玉》。有趣的是这些电影中擂台几乎在《霍元甲》中全出现了，《武林志》中的俄国大力士与美国大力士颇似，《武当》中的日本浪人与最后与霍元甲对决的日本武术家雷同，《新方世玉》中的雷老虎同高台上的赵师傅相近。不同的只是这些影片中没有电脑特技。可见旧瓶换新酒只要换得巧妙，效果是有目共睹的。

当然，影片的缺陷也是很明显的。首先是台词太过直白，说教味太重，如霍母教子，盲女说道等。再者就是霍元甲迷失后获救这一段处理得太突然，缺乏必要的铺垫。但总的来说，商业动作片的这些小小毛病一般不会引起制作人的注意，他们最重视的是打斗的效果。

现在想谈谈影片的创作主旨。笔者认为：《霍元甲》的主旨与其说是对民族英杰的缅怀，倒不如说是对李连杰心路历程的回顾。甚至可以说是对许多令大众仰之弥高的成功人物的心路历程的探讨。因此电影中的英雄从力挽狂澜，携美而归，名色双收而逍遥于世外“子需乌有先生”变成了曾因轻浮狂燥而铸下大错的普通人。笔者以为这是李连杰觉悟的开始，是其思想的真正进步。真英雄何所遇，他遇到的是全身的伤痕，孤单的长途，真切的渺小感以及愈来愈难战胜的心魔。对于李连杰在电影中体现的深刻自我反思，我表示十二万分的敬意。

但是，这部电影终究是以霍元甲这一真实原形来进行的创作。在片中安排因其之过而招家人惨死这一情节，有损霍元甲原来在民众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更重要的是，霍元甲的后人看完这部电影将作何感想？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和沉重，就此打住吧！

现在来谈谈大家喜欢的动作场面。与《少林寺》硬桥铁马的写实，《笑傲江湖》天马行空的写意相比，《霍元甲》的动作更雷同于《黄飞鸿》和《精武英雄》。具体的说，比《精武英雄》要虚，比《黄飞鸿》要实。相对于具体的动作细节，个人更欣赏主人公前后整体风格的变化,凌厉刚猛与冲虚谦和形成了强烈对比，人物精神境界的变化由此可清晰而见。当然，就直接观赏性而言，前者要强于后者，以至于有人认为这部电影的高潮来得过早。我则以为这正是电影值得细品的地方。蜕变前的主人公重形而轻意，动作极尽张扬，最适合以眼而观。蜕变后的主人公则意在形先，以意导形，便须用心而察了。相信这也是电影想要向观众阐释的关于中国武术的境界差别。用哲学的语言来解释，外部的动作变化体现了人物内心质的飞跃。

谈到武术境界话题，想说说其他影片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无独有偶，其实多年以前的一部木偶动画片就曾经对此作过非常完美的诠释。这部名为《不射之射》的动画片的主人公是一位著名的神箭手，他年少时勤学苦练，功有所成。但同样也曾心魔作祟，企图杀死自己的师傅，后经高人指点，得以修成正果。但与《霍元甲》所表现的儒家入世思想不同，《不射之射》倾向于老庄。在该片的结尾，年迈的神箭手已然不知道弓为何物，真正达到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无为至境。

最后，不能不回顾一下李连杰的过去。如果说《少林寺》是李连杰的青葱时代，《男儿当自强》是李连杰的少壮时光，那么《霍元甲》就是李连杰的流金岁月。姜育恒唱片《地图》的宣传页上曾这样写道：20岁的地图画在画上，天真而浪漫；30岁的地图写在手上，任性而不羁；40岁的地图刻在脸上，自信而豁达。由此而观李连杰的电影生涯，我们不妨这样说：20岁的功夫显在形上，刚健而活泼，30岁的功夫传在神上，沉稳而洒脱，40岁的功夫重在意上，深邃而壮阔。

潮来自有潮往，花开岂无花落，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站在世界的顶端。成龙攀上了《我是谁》的高峰，然后在他的动作喜剧世界里慢慢老去。李连杰也难免如此。或许，《霍元甲》就是其传统武侠世界的最后巅峰。这样想来，颇感惆怅。可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人类的宿命。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老去的，又何止是成李。然潮去终有潮来，花落还有花开。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中华武术一定后继有人，中国武侠电影一定会拥有更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