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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复人性的多维凸现——古龙武侠小说的主题意蕴

[日期:2007-11-02] 来源:热血古龙  作者:方忠 [字体: ]

  武侠小说作为传统的通俗文类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以精彩纷呈的武功技击,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豪气干云的侠义精神,征服了千万读者。但我们不能不看到,有许多武侠小说热衷于描写打斗,嗜杀嗜血,并未写出多少人性,作品充斥着的是“神”性、“魔”性甚至“鬼”性。人们因此便自然地将武侠小说归入荒诞不经、暴力血腥一类。这使武侠小说难以进入文学殿堂。对此,古龙进行了沉重的反思:“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正如蚯蚓虽然也会动,却很少有人将它当作动物。造成这种看法的固然是因为某些人的偏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①这抓住了武侠小说品位不高、为人冷落的症结所在,找回了人性在武侠小说中的重要地位。古龙进而明确提出:“武侠小说中应该多写些光明,少写些黑暗;多写些人性,少写些血!”②注重人性描写,写出丰富复杂的人性,是古龙重构武侠小说审美理想的重要一环。这使古龙小说具有了较为深厚的主题意蕴。繁复人性的多维凸现也使古龙小说与前辈及同时代的武侠小说,有了显著的区别。

 


  爱情是一种基本人性。从唐传奇《虬髯客》写红拂女与李靖的私奔开始,武侠小说一直不乏爱情描写。但在古代武侠小说中,爱情居于甚为次要的地位,只起点缀的作用。到了民国时期,在个性解放、恋爱自由思想影响下,武侠小说中爱情比重显著增大,不少作家有意识地将“情”与“侠”有机结合起来,正面描写侠客的爱情。尤其是王度庐,他所创设的“悲剧侠情”模式,搬演江湖儿女的各种爱情悲剧,将侠骨、柔情、英雄泪写得淋漓尽致,缠绵悱恻。五十年代以后的武侠小说更擅长于用新文艺笔法写爱情,古龙之前的金庸、梁羽生充分肯定了爱情在人生中的价值,表现了爱情对侠客命运的影响,并通过对爱情的描写,深刻揭示人物的感情世界,大大增加了人性的深度。与前述作家相比,古龙小说的爱情描写更为出神入化。《绝代双骄》整体构思的基点和情节动因便是“爱情”。移花宫主姐妹爱上了江湖第一美男子江枫,但江枫拒绝了她们的爱反而与移花宫侍女花月奴相爱并私奔了。移花宫主觉得受到了极大侮辱。爱的失落使其心态扭曲,由爱转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烈;妒有多强,怨就有多大。她们在处死江枫与花月奴后,设计了一个残酷的阴谋:将江枫的两个刚生下来的孪生儿子江小鱼与花无缺分开,让他们二十年后相互残杀。全书的情节由此展开。这场由爱不成而引起的仇怨先天怨先天地制造了主人公的悲剧命运。在小说里,作者还着力塑造了铁心兰这一人物,描写了她在江小鱼和花无缺之间爱的彷徨,将这份纯真的感情写得十分细腻而美妙。与这位纯情少女相比,苏缨则是个亦正亦邪的女孩子,聪颖过人,诡计多端,但在爱情上却十分认真。小说还写了黑蜘蛛对慕容九妹的爱、魏无牙对移花宫女的单恋、顾小妹与小仙女之间的情感,等等。可以说,“情”是《绝代双骄》的一个显著特点。

  这一特点在古龙后来的作品中还有更充分的体现。《多情剑客无情剑》是古龙的一部代表作。这部小说表现的是“人有情,剑却无情”“剑无情,人却多情”的悲剧主题。“小李飞刀”李寻欢蹉跎半生,浪迹天涯,“寻”到的不是“欢”,而是牺牲的痛苦和人生的寂寞。他看似洒脱,实则正是为情所“累”。为了报答龙啸云,他牺牲自己的爱情,以心上人相赠,悄然隐去。二十年后,由于对林诗音旧情难忘,他终于重返故里,时时不忘已为别人贤妻良母的林诗音,陷入极度复杂的情感之中,以至于在与上官金虹决战前夕,对手掌握了他的心理,布下疑阵,乱其心志。而他明知对手的阴谋,也不得不赶往兴云庄探访林诗音的安危,将自己的生死、名誉置之度外。作者生动地写出了李寻欢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丰富的内心世界,借这段无望的爱表现了一代大侠的浪子情怀。如果说李寻欢对林诗音的爱源自于从小青梅竹马的深厚感情,那么阿飞对林仙儿的感情则是一种盲目的爱。林仙儿外表是天使,内心却是一个恶魔,但至情至性、纯朴无知的阿飞却一再被她蒙骗,觉得她简直就是仙女加圣女。这种盲目的爱成为阿飞的枷锁,“锁”住了理智,“锁”住了自由的心灵,“锁”住了武功和侠气,不思进取,形同废人。直到有一天他看清了林仙儿荡妇的真实面目,才下决心离开她。而林仙儿在失去一切之后悟到阿飞的爱是何等纯洁、何等可贵,决心从头做起,重新做人,但为时太晚,阿飞已与她形同陌路。另一种悲剧产生了。李寻欢与林诗音、阿飞与林仙儿的感情纠葛成为这部小说的两条重要线索,它们大大加深了作品的主题内涵。

  古龙几乎在每部作品中都要写到“情”,而且这“情”往往与“欲”相依相伴。楚留香(《楚留香》系列)是个“风流盗帅”,把船造得像宫殿那样舒适豪华,与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三位少女同居一舟,尽情享受生命和生活的欢乐。陆小凤(《陆小凤》系列)天性风流潇洒,爱慕者甚众,而他对那些美丽少女也常常流露真情,于是在一个个刀光剑影的故事中不时穿插进美妙的爱情乐章。即使写反派人物的爱情,也有荡气回肠之处。古龙小说对爱情的处理与金庸、梁羽生小说有着很大的区别。金、梁小说写男女关系基本上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描写的大多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古龙小说则常常越过精神的层面,由形而上的“情”写到形而下的“欲”,人物由相识、相恋很快便转入实质性的相合阶段。这固然反映了“食色性也”的传统文化精神,更多的则是体现了现代观念的影响。在现实生活中,古龙是个风流浪漫的人,一生有过多次爱情。他结过两次婚,另有两位时间较长的同居者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至于与他有过一夜风流的妙龄女子则难以数计。他确实有过陆小凤、楚留香那样将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经历。不过,这是他成名以后的事了。而在成名以前,貌不惊人、没有财富和地位的古龙一直未能品尝到爱情的滋味。这种性挫折感后来迅速膨胀,转化为对女性的轻视。古龙的作品总是写一位大侠周围追逐着数位美女。他笔下的女性大多数为男子的陪衬,有些女性则干脆以荡妇的形象出现,如林仙儿、牛肉汤、白夫人等总喜欢赤身裸体来勾引男人,有比男人强烈得多的性欲,而陆小凤、楚留香们则有露水情人无数。这与传统的爱情观念是背道而驰的。古龙对女性的这种态度和偏见与尼采的观点很相似。尼采说:“女人象猫或雀”。古龙在《欢乐英雄》中则写道:“我问你:猫象什么?你若说猫象女人,你就错了。其实猫并不象女人,只不过有很多女人的确很象猫。”尼采说:“你到女人那儿去?别忘了带鞭子!”古龙在《流星·蝴蝶·剑》中便写道:“女人就象是核桃,每个女人外面都有层硬壳,你若能一下将她的硬壳击碎,她就绝不会走了,赶也赶不走。”从上引几段话中可以看出古龙与尼采在对女人的看法上如出一辙,显示出尼采对古龙的影响。



  除了爱情,友情在人性中也占据着重要位置。而在古龙看来:“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不是爱情,而是友情——真挚的友情。”③朋友“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担你的痛苦。你若有困难时,他们愿意帮助。你若有危险,他们愿意为你挺身而出。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能谅解。”古龙是写情高手,他写的爱情固然很少有人能及,写的友情也十分出色动人。与生活中重友尚义相一致,古龙在武侠小说中也热情歌颂朋友之情,通过对英雄侠客之间那种患难相交、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侠义行为的描写,显示了人性中最为美好的东西。《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李寻欢对龙啸云、郭嵩阳、阿飞、铁传甲等人表现出深厚的友情。为了友情,他对龙啸云以爱情相赠,慷慨让出心上人,尽管这样做最终酿成了大错,但出发点纯粹出乎朋友之义。他对朋友安危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自身处境的关心,因此为救铁传甲而落入敌手。尤其值得称道的是李寻欢与阿飞的友情。阿飞在仇恨和冷漠中长大,险恶的环境使这位少年孤独、偏激,心头伤痕累累。李寻欢与他相识后,以博大的爱心感化他。友情使阿飞得到了关怀和温暖,理解与尊重,也使他懂得了生命的价值。友情的阳光融化了阿飞心头仇恨的冰雪,并使他在盲目的爱的沉沦中重新崛起,最终成为一个真正的侠客。《陆小凤》着力表现了陆小凤与西门吹雪、花满楼、丁香姨、朱停等人的友谊。陆小凤睿智任侠,追求正义,崇尚友情,幽默而洒脱。他以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获得了朋友们的爱戴和帮助,从而度过了一个个难关。西门吹雪是绝世剑神,其人也冰冷如剑,但他与陆小凤有着极为深厚的友情,每当陆小凤处于危难之际,他总是突然出现,为朋友两肋插刀。如果说西门吹雪与陆小凤的感情还较为含蓄的话,那么花满楼与陆小凤的友情则要明朗得多。两人时相切磋交流,交换看法,使陆小凤从中获益很多。每当人们对陆小凤有误解乃至误会颇深、谣言四起时,花满楼都坚信陆小凤,从而给朋友极大的安慰和支持。与陆小凤有西门吹雪、花满楼两位挚友相仿佛,楚留香身边也有胡铁花、姬冰雁两位亲密的伙伴。胡铁花豪放耿直、敢作敢为,姬冰雁则沉着机敏、精细过人;而楚留香则兼具两者之长。这样的三个人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曲友情的颂歌。尤其胡铁花之于楚留香,宛如《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华生之于福尔摩斯,两人如影随形,不可分离,哪里有楚留香,哪里便有胡铁花。他们一起深入大沙漠,勇闯神水宫,探险蝙蝠岛,联手破敌,珠联璧合,那种肝胆相照的友情,着实令人感动。在对友情的表现方面,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欢乐英雄》。这部小说写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四个主人公——王动、郭大路、燕七、林太平——生活在贫困的环境里,每人都有不同的背景和不寻常的经历,而今不期然相聚在一起。他们藐视贫穷,嘲弄世俗,对人生、对世界充满了信心。他们追求的不是锦衣玉食,名誉地位,而是精神上的和谐和欢乐。共同的追求和理想成为一种强力粘合剂,使他们显示出挚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特别是友情的花朵,在四颗心中升腾、盛开。郭大路落魄潦倒,在饿了两天之后到“富贵”山庄打劫,未曾得手却结识了同样潦倒的“庄主”王动,他被友情感动留下来,卖掉自己仅有的一把剑与王动尽情畅饮。燕七把饥寒交迫的林太平带回山庄之时,正逢朋友的断炊,而林太平一人痛饮掉朋友们仅剩的一坛酒,便加入到朋友们的行列。生活的落魄无奈构成了主人公的现实处境。这与金庸、梁羽生作品中的侠客整日行侠仗义却无柴米之忧,有着显著的区别。古龙笔下的这群人物虽然贫困,但他们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活得自由潇洒。友情使他们永远欢乐,永不寂寞。他们是真正的欢乐英雄。



  古龙武侠小说的人性内涵是极为丰富的。爱情与友情,欢乐与痛苦,喧嚣与寂寞,恐惧与怜悯……杂揉在一起,组成多声部的主题。在这复杂统一体中,对自由的崇尚和追求是甚为鲜明的乐章。新派武侠小说多表现洒脱不羁的自由精神。主人公仗剑江湖,藐视权威,为人侠义,不守规范,我行我素。他们是追求个性自由和精神独立的一群。古龙小说中这类人物最多。如江小鱼、李寻欢、楚留香、陆小凤、傅红雪、叶开,等等。这些“侠之风流”明显区别于陈家洛、郭靖、乔峰、令狐冲等金庸笔下“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古龙小说的自由精神最为突出地表现为对于酒神精神的倾心和认同。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神祗。尼采《悲剧的诞生》一书借用酒神及日神阿波罗的象征意义来说明艺术的本质及人生的意义。在尼采看来,酒神象征情绪的放纵。在古希腊酒神祭仪活动中,人们打破一切禁忌,狂饮滥醉,放情纵欲。尼采认为这是为了追求一种解除个性束缚,复归原始自然的体验。他指出:“在酒神状态中,(醉)却是整个情绪系统激动亢奋,于是情绪系统一下子调动了它的全部表现手段和扮演、模仿、变容、变化的能力,所有各种表现和做戏本领一齐动员。”④

  他还指出:“酒神状态的人是不可能不去理会任何一种暗示的,他不会放过一种情绪标志,他具有最强烈的领悟和猜测的本能,犹如他握有最高度的传达技巧一样。”⑤进而认为:酒神状态是“情绪的总激发和总释放”,是一种痛苦和狂喜交织的颠狂状态。而醉作为日常生活中的酒神状态,其本质是“力的过剩”,是“力的提高和充溢之感”,是“高度的力感”。据此,他提出了“酒神精神”:这是一种具有形而上深度的悲剧性精神,它解除了一切痛苦的根源,获得了与世界本体融合的最高快乐。质之于古龙及其创作,可以发现,古龙是一位深具酒神精神的作家。

  古龙在幼年时期饱尝生活的动荡不安。日寇侵华,国共内战,以及随后渡海去台,社会大环境的急遽变迁使幼小的古龙深深感受到流离之苦。他从小性格内向,心灵敏感,因此所感受到的痛苦要多于同龄人。而家庭内部关系紧张,父母长期感情失和,更使他缺乏安全感和归宿感。他成为一个寂寞的浪子,内心的苦闷无法排遣,到后来便沉缅于酒色之中。他不断寻找爱情,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更迷恋上酒,渐渐变得嗜酒如命。在他豪华的寓所里,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酒柜,里面摆满了酒,世界各地的名酒应有尽有。他的家中,座上客常满,杯中酒常有,一顿饭常常要畅饮七八个小时。他成为台北文坛著名的“酒仙”。初次见面,他给人最深的印象便是豪饮。燕青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与古龙相识,已有许多年了。初见古龙时,……这个沉默的人,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它长得五短身材,却是头大如斗。尤其是喝酒时,头一仰,便是一杯,那种豪迈酒量,使我看了暗暗心惊。”⑥林清玄则转述古龙自己的话:“他说:‘每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总是转身又出去,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喝酒!’”⑦古龙常常酗酒过度,不醉不归。他借助酒排遣内心的寂寞和痛苦,获得精神的寄托,在酒神状态中体验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生命的自由和快乐。不过,对于这一点高傲的古龙并不愿承认,他掩饰道:“其实,我并不很爱喝酒的,我爱的不是酒的味道,而是喝酒时的朋友,还有喝过了酒的气氛和气味,这种气氛只有酒才能制造出来!”⑧炽烈的酒欲,醺醉的快乐,使古龙体验到一种满溢的生命感和力量感,他以此来对现实进行否定和抗议。尼采说:“肯定生命,哪怕是在它最异样最艰难的问题上;平时居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为自身的不可穷竭而欢欣鼓舞——我称这为酒神精神,我把这看作通往悲剧诗人心理的桥梁。不是为了摆脱恐惧和怜悯,不是为了猛烈的渲泄而从一种危险的激情中净化自己(亚里士多德如此说解);而是为了超越恐惧和怜悯,为了成为生成之永恒喜悦……”⑨古龙在酒醉的状态中寻找生命感和力量感,在近乎自杀的酗酒10中获得自我毁灭的喜悦,这正体现了尼采所谓的“酒神精武侠创作中。古龙笔下主要人物几乎没有一个不爱喝酒,不善饮酒。陆小凤、楚留香、胡铁花、李寻欢、阿飞、萧十一郎、王动、林太平……他们武功固然出类拔萃,酒量和酒性也让人叹为观止。

  《欢乐英雄》中的林太平饥寒交迫,昏倒在半路上,燕七把他救回富贵山庄,大家给他灌完一坛酒,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是三十年陈的竹叶青”。《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李寻欢一出场便是对着酒瓶大口喝酒,不顾剧烈的咳嗽,直至把酒瓶喝干。他可以连续不停地喝上几天几夜。他与阿飞初次交往,便是互相请对方喝酒,结果他们一同上了一辆堆了好几坛酒的马车。与李寻欢相比,阿飞喝酒更不要命,连借酒浇愁的李寻欢都看不过去,劝他戒酒。那段关于“妙郎中”梅二先生喝酒情形的描写,更具有十足的韵味:“……也不用酒杯,如长鲸吸水般,对着壶嘴就将一壶酒喝下去大半,但忽又全都喷了出来,跳脚道:‘这也能算酒么?这简直是醋,而且是掺了水的醋。’……于是好酒立刻来了。还是来不及用酒杯,嘴对嘴地就将一壶酒全喝了下去,眯着眼坐在那里,就象是一口气喘不过来,连动也不动,别人只道他喝得太急,忽然抽了筋,李寻欢却知道他这不过是在那里品味。过了半晌,才见他将这口气长长透了出来,眼睛也亮了,脸上也有了光彩,喃喃地道:‘酒虽然不好,但在这种地方,也只好马虎些了。’”一个酒鬼的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陆小凤》里的陆小凤也是一个“大酒鬼”,他有高超的“酒技”:躺在床上,胸膛上由别人放一杯斟得满满的酒,想喝时,四肢不动只深吸口气,酒杯就被他吸过去,杯中酒就到了嘴里,再吐出口气,酒杯便回到原来的地方。即使大敌当前,他也懒得答理,泰然自若地躺在床上照喝不误,气势慑人。古龙如此写酒徒、酒鬼、酒仙,固然与他自己的经历爱好有关,但更主要的,他是借写人物的好酒来表现人物的性格和心态。李寻欢、萧十一郎好酒,是因为他们遭遇坎坷,借酒浇愁,明写他们喝酒,实写他们的忧郁和痛苦。胡铁花、郭大路在喝酒时,豪爽、粗犷的性格则暴露无遗。楚留香、陆小凤、叶开等人通过酒更表现出审美的人生态度。这是一种非功利、非科学的人生态度,从中可以看出人物潇洒脱俗、崇尚自由、风流自赏的生命意志。很难想象,假如没有了酒,古龙小说人物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酒,已渗透到了人物的骨骼、血液之中,成为其生命的有机组成部分。从本质上来说,酒(醉)是人性的基本因素。尼采便说过:“在某些状态中,我们置光彩和丰盈于事物,赋予诗意,直到他们反映出我们自身的丰富和生命欢乐;这些状态是:性冲动;醉;宴饮;春天;克敌制胜,嘲弄,绝技;残酷;宗教感的狂喜。三种因素是主要的,即性冲动、醉和残酷,它们都是人类最古老的节庆之快乐。”11

  古龙以武侠小说表现了尼采所谓的一些基本人性:追求“性”(情与欲),崇尚暴力(残酷),沉迷于“醉”(酒神精神)。其作品对以上诸方面进行了多层次、多侧面的展示,表现出人性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赋予作品深厚的主题意蕴,显示了现代性特征。就人性的深度和力度而言,古龙小说在武侠世界里无疑独树一帜,罕有与之匹敌者。古龙以繁复的人性描写,化血腥为优雅,变戾气为祥和,从而大大提升了武侠小说的品位。


注释:

①②古龙:《说说武侠小说》,见《欢乐英雄》,春秋出版社1971年版。
③古龙:《欢乐英雄》。
④⑤尼采:《悲剧的诞生》,三联书店1986年版。
⑥燕青:《初见古龙》,见《多情剑客无情剑》,春秋出版社1969年版。
⑦林清玄:《他的心被砍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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