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关于配角
我从来不认为一部作品中的配角是可以体现作者的人物刻画风格和成功与否的标志,在长篇作品中更是如此。主人公是一锤定音的人物。但是一部作品中没有配角是不可想象的,配角写得不好的作品绝不是一部好作品。
从某种意义上说,配角的描写是为主人公的描写而存在的,而主人公描写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身边的人描写的好坏。
金庸小说中的配角从来都是为衬托主人公而存在的。在这一点上,金庸充分显示了他的深厚的文学功力。
在这一方面举几个例子难以说明全部,但是一个例子还是必要的。如《天龙八步》之慕容复,很明显是在衬托段誉。
金庸笔下的人物性格丰富多彩,不一而足,这为从不同的角度表现主人公铺平了道路。尽管有些人物是为商业价值而非文学价值而存在,但是这不应成为批评金庸的理由。毕竟武侠文学与严肃文学还是有区别的,单从这个意义上说,这还反而是成功之笔。
总的来说,金庸的人物塑造是出色的。
在配角的问题上,我们不应该讨论他们的性格和思想的完整性,因为配角毕竟不同于主人公,即使在长篇作品中,这种不完整也是必定的。
但是在这里不得不说明的是,对于那种从某些人物的描写具有真实性便得出金庸的作品具有现实性的看法,在下是万万不敢苟同的。这种看法非但没有任何文学上的逻辑性,而且简直就是对金庸作为理想主义大师的否定。
第八章 豪放派与婉约派
在梁羽生之前的武侠作品是纯朴的作品,不应划入任何一派。梁羽生是豪放派武侠的创始人物,而金庸则是此派的最杰出的人物。其人物的性格,作品的声势无不处处透出豪放的特点。特别是对大场面的描写,可称天下无人能敌。
也许是在下见识尚不够深,但是就我所见过的武侠作品而言,绝大部分都属豪放派,而属婉约派的,唯古龙一人而已。温瑞安虽竭力模仿古龙,但是最终只落得一个四不象而已,从他的作品来看。更多的还是象豪排伞?
古龙的作品,凄凄切切,冷冷清清,于欢笑处见凄凉,于繁华处见冷清,于无情处见多情,于残缺处见温馨。天下英雄尽皆化作绕指柔,铁血硬汉不免洒下辛酸泪。自古多情空余恨,此处难觅有情天。情到尽时转无情,无情更比多情累。君为我谱无声曲,此去闻曲如闻君。未到恨时难知愁,愁起心头不知恨。听风方觉秋雨至,已忘共饮西窗时。云起天边残阳血,一声傲笑一把泪。把酒欢歌何时有,人笑我痴我偏痴。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古龙的作品,一曲心歌,娓娓道来,艳而不媚,执而不痴,俗而不庸,侠而不暴,已深得婉约之三味,其于友情与爱情之描写,武侠界中,无人可比,一书万余言,读之,如柳三变与李清照之艳词耳。
古龙的侠客,剑不出鞘而已锋芒毕露。
古龙的女子,情到深时情转薄,情转薄时情难舍,情难舍时情困心,情困心处情反累。正所谓:人道相思好,相思令人老。左右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古龙之饮酒,多姿多彩,情景交融。无论是豪气干云,还是缠绵绯侧,都是情关酒,酒关情。(相对而言,金庸在此方面就相形见绌。如萧峰与段誉定交那一场饮酒,甚显幼稚。当然金庸也有写得好的时候,如令狐冲与向问天初见之饮,张无忌与赵敏小店之饮,都写得很好。可惜这样的镜头在金庸笔下并不多见。当然,我们不能要求一位作家什么都会)
古龙的故事,于无声处起惊雷,谈笑之间,已胜过千军万马。
我毫不掩饰我之喜爱古龙甚于金庸(好怕被人说成变态啊。当然我也很喜欢金庸,这篇作品,推古则有之,贬金则绝无。由于看到一些对古龙很过的评论,心头大怒之下,可能语气之中,对金庸有不敬之处,绝属无心之失,还望众多金迷多多包涵才是。对于很爽快地说讨厌古龙的朋友,我是不生气的,因为人的喜好毕竟是多种多样的,一本书再好,也不见得就人人都喜欢它。但是不要因为不喜欢一个作家就胡说八道地大喝一声:“哪来的异端”然后一棒子打死。由于在下水平有限得很也没有抱希望凭此文使不喜欢古龙的人喜欢上他,只是心中有话,就说出来而已)。
我在这里谈论的,全是古龙成功的作品。由于古龙创作量太大,难免良莠不齐,特别是前期的作品,完全是模仿金庸等人的失败之作,不在我讨论之列。我们不能要求一位作家的每一部作品都要好,特别是对一位高产作家而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即使象阿加莎.克里斯蒂也有许多作品看了让人想睡觉,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地位。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以上讲了古龙不少好话,下面谈谈缺点。
古龙最主要的缺点有:
1)人物心理刻画过于激烈。
2)故事情节发展有时不平衡,时快时慢。
3)对女主人公的描写多局限于情。
既是推古作品,缺点就不多谈了。
第九章 言为心声
至此,我尚未涉及到金庸与古龙的“最本质”的区别。尽管在“豪放派与“婉约派”的划分上,已经可以大体看到一个轮廓,但是这一印象仍然是模糊的。尽管我极力阐述了“真实”与“不真实”的区别,但是这一区别仍然是表面的,而不是事物的实质!
台湾有一位叫作叶洪生的,乃是武侠评论的前辈。他所选编的“台湾九大门派代表作”系列,我想许多朋友都是看过的了。叶氏所划分的九大派,就在下的观点而言,实在是(毫)无理由的、(毫)无逻辑的分法,这一点不打算在此细谈。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聊聊。而在对“九大门派掌门人”的排名上则遵循以下两点:
(1) 务使达到哗众取宠之目的;
(2) 务使对其老友司马X有个交代。
在对各位作家的评论上,有一些可取之处,尚不至使其有名实不符之嫌。
我在此想说明的是:叶氏将古龙划分为所谓“新派”,以及对其理由的阐述(未看过的朋友不防找来看看),我想大概是一种大家能普遍接受并认同的观点。事实上这些评论其本身并没有错处,甚至可以说是及其专业的评价。但是我要说,仅仅把古龙的特点说成是借鉴西方的创作手法等等,这一观点至少在提法上是不完善的,我的意思是,这种提法并没有揭示出事物的本质,没有切中要害!
古龙与金庸的不同绝不仅仅表现在创作的手法上。
表现什么,即作品的内涵是什么才是问题的关键。而在形式上则表现为:在作品中,推动情节发展的内在动力何在,即作品的主要线索是什么的,情节是如何组织的问题。
在金庸以及其他绝大部分作家的作品中,推动事件发展的动力乃是事件本身。作者的着眼点在于故事的发展,用一种历史的眼光看待一个故事的产生、发展、高潮及其结束。作者总是在表现人物的性格的。在这样的故事中,人物的行为、思想表现了他的性格,这种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在正邪双方的较量中表现的。因此尖锐的斗争就成为作品的主题。
古龙采取的是另一种思路。
在古龙的作品中,情节的发展不是孤立的。更确切的说,发展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人物的感情!
故事是在配合人物感情的变化中变化发展的。有怎样的思想的起伏,才有怎样的故事的起伏。
以《多情剑客无情剑》为例。在书中作者写了什么呢?显然以下这种观点是不对的:即认为作者写的是梅花盗和金钱帮的故事并由此引出正义与邪恶的斗争等等。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感受。事实上作品描述的是几段感情斗争,一是李寻欢与阿飞的友情,二是李寻欢与龙啸云、林诗音的感情纠隔,三是阿飞的爱情。在书中,传统意义上的侠魔的斗争已经被淡化,不再是作品表现的主题而成为一种环境和背景,退居到次要的地位。作者不再花费大量的笔墨在这种激烈的生死斗争上,而将目光放在了侠士之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侧面。此书的推出着实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古龙在经过了大量的模仿和创新之后,终于在创作上有了最实际的和本质的突破。
这才是其“新派”小说的特色所在,这才是“婉约派”武侠的真正含义。
正是由于这一成功的转变,使《多情》成为最受欢迎的作品,与梁之《白发》,金之《射雕》并称不朽!
表现这样的作品,人物的心理刻画无疑是一个基本的要求。在这方面古龙有其独到之处。在古龙的行文中极少(甚至没有)使用诸如“XX心想”、“XX暗道”等等直接进行心理描述的字眼。人物内心的刻画完全是通过行为、语言来表达。但是就是在这种近乎白描式的刻画中,我们还是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斗争,甚至是其最细腻的心理变化也如在眼前,而没有任何牵强的感觉。
因此,在每每听到有人说古龙的风格容易模仿时,我都感到很好笑。意图模仿古龙的作品可谓多矣,又有那一个能真正做到呢?机械的文字结构的模仿得到的只是形似神不似的结果,有时甚至连文字也不通顺!
金庸之难模仿在于其知识的渊博,舍此其在文字上并无太大难度。我随时可以来一段,而古龙之难模仿正在于文字的难,在下学有多年,至今难有寸进,其与性格亦有关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