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立和他的畸形妻子
高立,是古龙先生《七种武器》之《孔雀翎》中的五杀手——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之一,他的出场,就是在杀人现场,以一名冷酷的杀手形象出场——宽大的蓝布道袍,道袍下隐藏的银枪及杀人前的紧张,还有,他隐藏在“状元茶楼”招牌阴影里的脸。“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一个典型冷酷的杀手形象。
但是,为了救有恩于他的百里长青,他背叛了杀手组织“七月十五”,并和同样背叛组织的小武逃出现场,结为朋友,在一个无名小酒馆大醉一场,高立也吐露出他为什么不肯花钱买醉的原因——他有一个女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凝视着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就仿佛己经将天上的星光,当做她的眼睛。”
当小武问高立他的女人美不美时,高立回答:
“我保证你绝没有看过她那么美女人”
小武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跳起来,一把揪往他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这就是高立,这就是双双未出场时的形象,相信所有的人看到此,都会以为小武第二天看到高立的女人会是一位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女子。偏偏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第二天,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的小桥流水人家里,从屋子里传出了双双温柔而妩媚的声音,责怪而爱惜高立。甚至,连小武都想立刻看到双双。然后,他就看到了双双,一个畸形的女人: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拉着薄薄的被单的手,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象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象。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象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这就是高立最心爱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女人——双双——的形象,小武第一次看到她时,便永生难以忘记。而高立,居然和畸形的她打情骂悄,说最肉麻的话,两个人的亲热,连小武都有些看不下去。但是,双双并没有为自己的畸形而惭愧,即使到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畸形,还是和高立在一起,共同度过了难关。双双,她始终像一位骄傲的小公主,充满自信和快乐,丝毫没有自卑自怜。
这,就是杀手高立的爱情,伟大而真诚。诚然,爱上一个绝世美人难,爱上一个生理畸形,心中光明的女子,却是何等的困难,千古而下,青年才俊和丑妻拙妇之配,能有几个,黄帝和嫫母,诸葛亮和黄小姐,你还能说出几个。
这种极端之爱,正是爱的最高境界之一。两个人在一起,是心灵上的愉悦幸福,忽略所有生理缺陷,这,分明是爱的最高等。
经历了麻锋的折磨后,自以为身有孔雀翎的高立恢复了以前的勇气,和双双完全相互依赖、相互信任。“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们。”只可惜,他们彼此心理最近的时候,却面临着最严重的错误——高立借来的孔雀翎丢了!在他们憧憬未来的美好时,高立发现了孔雀翎丢失的残酷现实,“他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象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孔雀山庄的赔罪之行,使高立知晓了一个惊天秘密——孔雀山庄没有真的孔雀翎,但,他却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他的生命,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不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孔雀山庄的三百年声名,八十里基业,五百条人命,竟都悬在这小小的孔雀翎上。为了朋友,为了秘密,高立饮下了那杯酒——苦酒?毒酒?
我们已没有必要知晓。
双双,这个坚强,体贴的女人,在她和高立即将开始平淡美好的未来时,天降横祸,夺走了她最心爱的男人——高立。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未出卖过朋友。”他声音突又嘶哑,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从未有过朋友,只有这么样一个朋友。”
双双垂下头泪珠又泉水般涌出。
高立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能死,为了你,为了我们,我绝不能死,所以我才想尽一切法子要活下去,可是这一次……”
双双嘶声道:”这一次你难道不能——”
高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一次不同,因为我了解孔雀翎对他们的价值,也了解他是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冒着多么大的危险,才将孔雀翎交给我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么样信任过我,所以我绝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亏负他。”
双双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件事。”
高立道:“一定”,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这种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
双双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
高立道:“只有这件事例外。”
这就是双双,在明知道丈夫一去之后可能永远不回来的情况下,还是让丈夫前去,这需要何等勇气胆量。然而,她做到了,她放高立走了,她虽然伤心,却又很高兴,因为她没有看错高立,他实在是她值得骄傲的男人。在高立觉得对不起她时,她只柔声让高立不必抱歉,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无论什么样的灾祸和不幸,都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
你若有了个这么样的妻子,你还能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