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特立的古龙其小说总有一种怪异的格调。成功的可读性,打破了“金庸之后无武侠”的断言,但掩卷之后,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反感,一种焦虑的迷惘。这种怪异,大致来自两种因素,一是叙事风格的特别,一是故事人物与内蕴观念的反常。
古龙恃才使气,“求新求变”,主动挑战沿袭以久的“期待视界”,除了在叙事结构上逞奇至险,使情节的不可预测性几达极致之外,其叙事语言,更是前无古人。高妙处,如禅语,富机锋;跳脱处,如烟雾,蕴空灵。这种异常的语言风格,既是古龙苦心经营的结果,但也与故事内容和蕴含的观念相关——异常的精神倾向,必然要求突破规范的语言来表达。
古龙小说的怪异,主要还在于大量地展示和描述了变态心理和变态人物,其出现的密度与广度在中国文学史上难有人可比,几乎所有被当代心理学已确定的变态心理类型在他的书中都有出现,如自恋狂、偏执狂、虐待狂与被虐待狂、性变态等。甚至,一些不常见的变态类型,如“共性妄想症”①,也有准确而细致的描述。
更值得探讨的是,古龙的大批正面人物,也程度不一地有心理障碍。如西门吹雪的“自恋”与“剑神情结”,李寻欢的自虐与“成圣情结”,傅红雪有癫痫性精神分裂症,齐小燕患孤独症。《三少爷的剑》中的“娃娃”,由于长期精神压抑而产生的自虐,更是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变态心理是人性发展的一种特殊形式,对其进行探测与思索,无疑对理解人性的深度与限度,是非常重要的。仅此,就使古龙能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但本文无意于这方面的分析,而仅试图探讨蕴含在古龙大小侠客的行为活动中,和蕴含在作者的思想倾向中的没有明示的病态心理和病态观念,并且也试图探讨对接受者可能造成的心理影响。当然,这些病态, 既指精神病学方面的,也指社会文化意义上的,两者原本无明确的界限。
优雅的暴力:攻击性的文饰
武侠小说作为通俗性的类型文学,暴力不可避免地是其主要话语。“武”毕竟就意味着某种暴力,实际上,暴力话语即是武侠小说的生存基础之一,因为它能迎合或满足读者的生物性层面上的攻击性所带来的心理需要。而且,高文化意义的描述,正确的价值导向,能够程度不等地纾解这种攻击性。武侠小说的神话性质和程式化的结构,使其话语模式成为一种文化仪式。现代行为学的创始人洛伦兹指出:“由仪式而产生的驱力……常反对攻击性, 使攻击性进入无害的路上。”②即优秀的文化仪式,包括优秀的武侠小说,能够规范攻击性的释放从而缓解暴力冲动。
但是,这种仪式化的话语必须在质与量上予以良好的控制,这主要取决于作者建构文本的价值取向和作者本身的心理结构。如失控,会成为作者攻击性的病态发泄,强化了攻击性的心理能量,扩展了暴力冲突的污染。在这点上,金庸都不能称得上是处理得非常优秀,而古龙则走得太远。
古龙本身就有强烈的暴力嗜好。作为作家,他很少谈理论,但论及武侠小说的源流时,与金庸一样,重视唐代的武侠传奇。但从他们推崇的篇目来看,两人大异其趣。金庸特别赞赏《虬髯客传》,可见出其“侠之大者”的向往。而古龙则特别看重张骞的《耳目记》中的一段故事,认为“非常武侠”(《楚留香传奇·代序》)。其主要情节为诸葛昂与高瓒斗豪,瓒烹一十余岁的双生子,呈其头颅手足,而诸葛则当场将其爱妾蒸熟而啖之,“尽饱而止”。古龙甚至将这一情节几乎原样照搬入他的小说《火并萧十一郎》中,可见其赏识之心。总观古龙小说中的人物,救人者总是不如杀人者更有魅力,如陆小凤与西门吹雪,《边城浪子》中的叶开与傅红雪。
古龙对自己的心理倾向,并非无自觉,也认识到“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力就会令人反感”。可是,有意识的反思,并没有战胜无意识的心理能量。他小说中的血腥味从未稍减。连他塑造的侠客也多有这种嗜好: 常无意喜剥人皮, 手下人稍一违逆, 就剥脸皮来惩罚(《拳头》);傅红雪为使他人“服”,在“奇特的叹息声中”,割下他人的耳朵(《边城浪子》)。于是,古龙又宣称要写“优雅的暴力”,并以此而自喜,论者也大有赞扬之语。综观其“优雅”,大致有二,即将暴力动作的描绘优雅到诗意,和将暴力内涵优雅到神圣。随手引用几段, 领略一下其“优雅”的风采:
小高看见刀光一闪,忽然间就变成了一片鲜红。
无数鲜红的雪花,就像是焰火般忽然从刀丛中飞溅而出,和一片银白的雪色交织出一幅令人永远忽视不了的图画。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美,美得如此凄艳,如此残酷,如此惨烈。
就在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万事万物万种生机都似乎已被这种美所震慑而停止。(《英雄无泪》)
被他们割下的头颅落地时,有的眼睛还在眨动,有的眼睛还带着鲜明的恐惧之色,有的舌头刚吐出来,还来不及缩回去,有的身上的肌肉还在不停地颤动。
这种颤动,居然还带着一种非常美的韵律,看来竟有些像是一个处女第一次被男人拥抱时那种震颤一样。
——在这种颤动下,处女很快就会变成不是处女,活人也很快就会变成死人。
为什么生命中动得最美的韵律,总是不能久长?(《午夜兰花》)
把惨不忍睹“优雅”到如此高质量, 就必然遮蔽了血腥、眼泪、惨叫, 挣扎的恐怖, 生命的毁灭也就平常得很了。再进一步, 将暴力内涵也“优雅”到神圣:
“严寒酷热,宜静不宜动,”他说,“风和日丽,才是杀人的好天气。”他从不杀生,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愿去踩死。
“我只杀人,”他说,“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杀人更严肃、更神圣。”(《赌局》)
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而是血。
盆里的水还是温的,还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西门吹雪刚洗过澡,洗过头,他已将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洗得彻底干净。
……
他也已斋戒了三天。
因为他准备去做一件他自己认为是世上最神圣的事。
他要去杀一个人。(《陆小凤传奇》)
前者柳轻侯非正非邪,西门吹雪却是大侠客,但他们与古龙的一些邪派职业杀手在将杀人行为神圣化方面,却是“英雄所见略同”,并都称之为“一种享受”。至于杀的对象怎样,似乎是次要的,而且,他们也随时准备被人杀。弗洛姆分暴力为五种,其中第五种“嗜血渴望”,他直斥为病态。他指出有这种渴望的人是“通过倒退到前人类的存在状态,通过变成动物那样摆脱理性的重负来寻求生的答案,嗜血成为生命的本质——杀与被杀都是生命的完成,原始意义上的生命的平衡”③。
西门吹雪是个非常值得心理分析的对象。他有明显的心理障碍,如仪式化的“强迫症”——“天黑绝不见人”等怪癖。他杀人前,必须严格遵循一系列固定的程序,甚至远赴大西北极荒僻之地,也要调动数十人,大摆排场,为他准备热水,毛巾之类,来完成这些程序。他“白衣如雪,心冷也如雪,他的一生好像从未爱过一个人,就算爱过,也已成为伤心的往事。他没有爱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仇人都没有”(《剑神一笑》)。
洛伦兹曾论述过:攻击性本身具有自发性, 缺乏社会联系和剥夺这种联系, 是助长攻击性的有力因素④。因此,如另一侠士花满楼对他的评价:“他竟真的将杀人当做了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等而已。”(《陆小凤传奇》)
当然,他杀的人大多数似乎都是可杀或应杀之人,即他的“宰杀”大多数是一些“正义”的宰杀。借杀可杀之人来满足“嗜血渴望”,并将其动作包装为优雅来淡化血腥,似乎也不必大非议。但是,用这样的人来承担“侠”的使命,却大可怀疑。侠义总是与爱心、同情、关怀相关,如果一味地谴责心灵的软弱,蔑视哭泣的眼睛,将侠的内涵转换成攻击性的发泄与杀人技能的炫耀,那也大不妥。
洛伦兹的研究还表明,种内攻击性在生物进化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但是到了人类阶段,特别是进入现代文明阶段,这种攻击性害大于利,必须将其正确地引导与规范。古龙的“优雅的暴力”恐怕难以起到这种作用,它只不过是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呈示,即攻击性的一种文饰,并且还蕴含着欣赏暴力的意念。再加上用西门这样极有魅力的形象来表演,只会加强攻击性的病态倾向。即或是这个世界还远不安全,暴力不可避免,但也不应该以平常心看血流五尺,减弱应有的心理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