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
“天涯远不远?”
“不远!”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会远”
那个时候,看《边城浪子》,朋友说她喜欢叶开——叶子的叶,开心的开。而我却独独记住了傅红雪。这个名字如此深刻印在我心里。白洁的雪被刀剑无情地染红,这本身就透露出一种彻骨的凄凉。而当这一切只是因为天生的宿命:复仇。在无尽的雪地上,那冷冷的杀气却又显得如此苍茫和无望。
《天涯 明月 刀》是部为傅红雪写的小说。在小说的出场中,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只是用那苍白的手握住一柄漆黑的刀,一步一步缓慢而艰苦地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
……
“这么走,要走到何时为止!”
没有疑问,除了无尽的感叹。回首望去,那已走过的数不尽的路途,留着他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上面有他天生的宿命,有他情人的名字,还有那不尽的屈辱和泪水。
没有过去,只是因为不堪回首。
即使在古龙笔下,傅红雪也是一个很独特的人。他没有叶开的洒脱,楚留香的倜傥。即使颓废,也没有李寻欢那样为之唏嘘;即使偏执也没有阿飞那般的轻狂,让人心动。他始终如一得阴郁而冷漠,如同鬼影一样在天涯游荡。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你所能唯一感受到的只是漆黑的死亡,漆黑如他手中的刀。
然而我相信古龙是喜欢这个角色的。他给了他极端的自尊,极端的固执,极端的阴冷,用极端的死亡营造出一种极端的“美”。惟有此时,你才能真正品位到古龙,体会到古龙那短小,犹如诗一样的句子是如此酣畅淋漓地表达了这样一种意境。也惟有此时,你才能体会到只属于古龙的美。
古龙,他大碗大碗地喝酒,满怀豪情地写作,使他笔下的人物竟也飘着一股浓浓的酒厢,或苦涩或甘甜,或辛辣或清凉。然而无论是何种滋味,我们都在字里行间中看到了古龙。因为书里有他清澈的灵魂。
所以我们喜欢古龙的小说,有时是因为喜欢他笔下的人,喜欢他苍茫的意境不能自拔。可能这真得暗合了我们内心的某种情结。谁也不知道,凄凉苍茫为什么总比高贵优雅更让我们动容?
或许谁都有过这样的冲动:恨不能可以找个理由痛哭一场,大醉一次,没有理由得去颓废一次。然而事实上,我们始终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生活的轨迹上。像别人一样过着幸福的生活。
“人在天涯”
那苍茫只有在书中才能找到。
明月有心
“明月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明月在哪里?”
“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
蔷薇无刺,明月怎会有心?
在傅红雪的嘴中吐出的这句话,显得越发悲凉。
那个名叫明月心的女人,美丽聪明。同样地,在古龙笔下,她本身就是个阴谋。一如既往地欺骗,一如既往地让他尝到背叛的滋味。
那似乎又只能是傅红雪的宿命;他的妻子,他曾以为还算幸福的家庭,却照样无情得背叛了他。
“我害死了明月心,害死了燕南飞,杀了杜十七,又想害死你,但我却是你的老婆。”
面对这一切,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傅红雪忽然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中。
他已无法回头。”
他还能怎样,上天已经让他背负了本应叶开承受的一切,无论再有什么,那也是注定的。
真的,除了大醉,他还能做什么?
似乎一切都在往下沉。那仅有的希望和温情。原以为这又是个与《边城浪子》一样悲惨的结局。又是一个万劫不复之地。除了那仅剩的坚强,他什么都不再拥有。
幸好不是,古龙终于在这本书里给了他个完满的结局。一份微薄的爱情。
古龙笔下,傅红雪是最为坚强的一个。
“只要能活下去,我就一定活下去,别人越想我死,我就越想活下去。”傅红雪道:“活着并不是耻辱,死才是!”
回首他不堪的过去和渺茫的年j未来,他依旧没有被打跨。即使步履缓慢艰难,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很直。他的下巴扬起,脸上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庄严和高贵。心中的明月将它照得很亮很亮。
凄凉苍茫不是古龙的全部,他想告诉我们的更多的是希望和坚持。所以他的小说无论调子定得如何悲哀,结局总会让人看到一线希望。比起他书中的种种人生不幸,他更希望我们可以快乐得生活。在《三少爷的剑》的前序中,他是这么说的:
“人活着,就应该懂得怎麽去享受生命,怎麽去追寻快乐。”
古龙的一生都在追寻这样的快乐。
明月有心。
古龙有心。
那么你呢?
挥刀一笑
“刀呢?”
“刀就在他手里!”
“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的刀如天涯般阔辽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仿佛是空的!”
其实任谁年少时都有个流浪的梦,手里还要有把剑,有瓶酒。腰带系着一个绣织的锦囊,藏者父母或爱人的牵挂,就这样走啊走啊。走到天涯的尽头,身上批着明月的光芒,然后就这样挥刀,对长空一笑。我们都是怀着这样的梦去读古龙的。
做个流浪的梦,
趁少年未老。
唱曲悲凉的歌,
当年少痴狂。
在长长的小巷
我在黑暗中舞蹈
舞起心中那把长长的剑
连同飘动的衣袖
划破长空的清冷。
然而黎明的钟声响起
我终将一无所有。
惟有脸上晶莹的泪光
还在那虚妄的江湖里,
轻轻诉说着一个快意恩仇的故事。
当岁月的印痕终于也无情地爬满了我们的双眼。那曾经的梦终于也在书架偏僻的角落中堆积起尘土。回头看看那曾有的激动和热血,终究也只是种无效的期盼。恐怕我们,最多也只能挥刀一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