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
一
看到那些曾经把快乐带给别人,自己也能想法子让自己快乐的女孩,就正如看到我的某一些朋友一样,总是会让我有干一杯的冲动。
那些朋友中大多数也跟我一样,少小离家,流浪在江湖,对人事还在半知半解之间,只凭着一时血气之勇,也不知做过了多少似对非对,似错非错的事,只求得一个问心无愧,倒也无所怨尤。
这些人之中,有一些在壮年时就已故去了,有些固然是因为恩怨难了,行走于暗巷之中,溅血于五步之内,可是多数还是因酒而死。
这是因为他们多喜逞一时之意气,作匹夫之狂态?还是因为他们胸中都有些解不开的结,要借他人之杯酒,浇自己胸中的块磊?
不管怎样,我死去的朋友们,我但愿你们都能安息。
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相信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有这种感触,只不过由我先把他从思想变为黑字,印在白纸上而已。
人在江湖,固然是身难由己,其实人不在江湖,又何尝能够由得自己呢?如果一时觉得气闷,就放歌纵饮,惟有令亲者痛,仇者快。
我也曾是酒徒,我也曾在生死间来去,我又何尝没有一些尖锥般的感触刺在心里?如今虽然自甘寂寞,远避山上,但却依然时常会有些身不由己的悲哀。
可是最近我已经懂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酒界转生
一
我本来也是个喝酒的人,而且喝得很多,跟很多酒界中的名人大将都喝过酒,而且拼过酒。
喝酒有名的人,未必真的能喝,有的以酒龄胜,有的以慢酒胜,还有的只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喝酒的人虽多,真正能称为大将的,却没有几个。
在影剧圈里,王羽是真的能喝,非但能连尽十余杯面不改色,而且能长期抗战,再加上他的出手灵敏、反应快、猜拳也是顶尖高手,酒不胜拳胜,就是拚不醉你,还是一样可以把你放倒。
徐少强也是高手,喝酒又快又稳又狠,只要一看准机会,有时甚至会一连敬你几大杯,而且喝的都是既不加冰也不加水的纯白兰地,一直要喝到躺下为止。
要他躺下,可真不容易。
其余的人之中,张冲喝酒极稳,很少醉,曾志伟是个很好玩的朋友,喝酒也痛快,有一次在统一,曾经被我骗了一次,连尽三大杯精纯白兰地,此后逢人叫苦,说我不够意思。
在女孩中,杨丽花素有酒名,大家都知道她能喝,陈丽丽也不错,罗维的夫人也是大将,只不过罗大导只赌不喝,罗夫人的酒也就不多喝了。
其实女星中真正能喝的是李菁,一两瓶XO下去,当它没事,恬妮喝伏特加如喝开水,都是女中豪杰,可敬可佩。
可是我最佩服的还是陈定山和卜少夫两位。
二
我第一次陪定公喝酒的时候,定公已经八十六岁了,仍然健饮健谈,谈笑风生,喝掉大半瓶白兰地后仍可提笔作画,一笔字更是写得清丽娟秀,妩媚入骨。
他的夫人十云女士,自己虽然滴酒不喝,对定公喝酒却只有照顾,而无啰嗦,中国女性所有的美丽,我几乎都在她身上看到了。
被大家公称为“二哥”的卜少夫先生,如今已七十有七,可是一套白西服穿得笔挺时,风采依然不输少年。
二哥喝起酒来更厉害,从中午喝到午夜,从午夜喝到天亮,要是有谁想溜走,被他一把抓住,只有乖乖的自罚一杯。
数十年来,港台两地,喝酒被他放倒的英雄好汉,也不知有多少了,二哥的腰杆却仍然笔挺如故,信乃人中之杰,也令人不得不佩服。
三
我常常认为,一个人如果还能吃得下、喝得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现在我已经连一滴酒都不能喝了,我不喝酒,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一喝下去之后,那样子实在可怕。
我第四次因为不听医生的话又住进医院时,护士小姐们听说我“又来了”,大家集体来看我,而且说准备要送一个“最佳勇气奖”。
这个奖我却实在不敢要了。
不喝酒之后,别的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觉得日子变得长了些,朋友也好像变得少了些。
平时常常到家里来的朋友,如今都说:“那小子不喝酒了,去了也没意思,又不能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干瞪眼。”
我还有一个做电脑的朋友说得更妙:
“以前一看见古龙能喝酒就害怕,更怕被他灌醉,简直不敢找他吃饭,现在他不喝了,找他吃饭好像也变得没意思了。”
现在我也懂了,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要学会懂得这些事。他活得才会比较快乐一点。
转变与成型
开始花钱,就得赚钱。
那时候我写的武侠小说,从《苍穹神剑》开始,接着的是:
《剑毒梅香》、《残金缺玉》、《游侠录》、《失魂引》、《剑客行》、《孤星传》、《湘妃剑》。
这些大多数是破书,拾人牙慧,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和风格。
然后是:
《飘香剑雨》、《神君别传》、《情人箭》、《浣花洗剑录》、《大旗英雄传》、《武林外史》。
一直到《武林外史》,我的写作方式才渐渐有了些转变,渐渐脱离了别人的窠臼。然后就开始写自己的小说了。
《绝代双骄》、小李飞刀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楚留香的《铁血传奇》和《侠名留香》、《陆小凤传奇》、《七种武器》、《萧十一郎》、《流星·蝴蝶·剑》、《天涯·明月·刀》。
然后在别人口中总是带着三分谐笑味道的所谓“古龙式小说”、“古龙式文”、“古龙式对白”,才渐渐成型。
繁华一梦
一
那时候的华侨俱乐部,总理人是蔡文锦,八面玲珑,酒量极高,比起喝黑松汽水来,更是无人能敌,有一次,他喝汽水我喝酒,就曾被他灌得七荤八素,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大醉,却不幸不是最后一次。
现在还在舞国流连的名大班依菲和老宗,那时候已经在华侨了,繁华一梦,转眼二三十年,眼看着风流换尽,物是人非,他们心里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很多感慨。
继华侨之后,万国联谊社、华都、国际、夜巴黎、仙乐斯、维纳斯、第一、米高梅,各舞厅次第兴起,也曾各领一时风骚,当年的名女艳姬,有些至今居然还能遇见,居然还是好朋友,喝过两杯后,想起了当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二
那时候上班的女孩,和现在多少有些不同,因为去舞厅的客人也不同了,就连那一点虚假而脆弱的情趣,都被抛在脑后。
唯一让人觉得有一点开心的是,那时候上班的女孩中,有很多人的归宿都不错,而且林下风标,依旧可人,甚至连那一点豪气和义气都不减当年。
看到她们,我总是会觉得很高兴,很快乐。
多少往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喜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
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
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
可是每当良朋快聚,在盈樽的美酒渐渐从瓶子里消失,少年的豪情渐渐从肚子里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也难免会提起一些往事,一些快乐的往事。
让人伤心失望痛苦悔恨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去想的。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能为自己制造一点欢愉,也希望别人同样快乐。
所以我写稿多年,什么都写,就是不写别人的私事。
不写别人,当然更不写自己。
我一向认为每个人都有保留他自己隐私的权力。
可是每个人一生中多少总是有些有趣的事是希望别人共享的。如果一个人总是能让别人来分享他的快乐,这个世界岂非也会快乐得多。
所以现在我写这篇稿子,写我的思念和快乐,其中当然也有些事,在当时看来虽然微不足道,后来却影响了我的一生,甚至改变了我的一生。
开始武侠
没有写武侠小说之前,我也和其它一些武侠作者一样,也是个武侠小说迷,而且也是从小人书看起的。
“小人书”就是连环图画,大小约和现在的卡式录音带相同,一本大约有百余页,一套大约有二三十本,内容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其中有几位作家如赵宏本、赵三岛、陈光镒、钱笑佛、直到现在我想起来印象还是很鲜明。
陈光镒喜欢画滑稽故事,从一只飞出笼子的鸡开始,画到鸡飞,蛋打,狗叫,人跳,碗破,汤泼,看得我们这些小孩几乎笑破肚子。
钱笑佛专画警世说部,说因果报应,劝人向善。赵宏本和赵三岛画的就是正宗武侠了,《七侠五义》中的展昭和欧阳春,郑证因创作的鹰爪王和飞刀谈五,到了他们笔下,好象都变成活生生的人。
那时候的小学生书包里,如果没有几本这样的小人书,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不知不觉小学生已经长大了,小人书已经不能再满足我们了,我们崇拜的偶像就从赵宏本转移到郑证因、朱贞木、白羽、王度庐和还珠楼主,在当时武侠作者中,最受一般人喜欢的大概就这五位。
然后就是金庸。
金庸小说的结构精密,文字简练,从《红楼梦》的文字和西洋文学中溶化蜕变成另外一种的形式,新的风格。如果我手边有十八本金庸的小说,只看了十七本半我是绝对睡不着觉的。
于是我也开始写了。
引起我写武侠小说最原始的动机并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为了赚钱吃饭。
那时我才十八九岁,写的第一本小说叫《苍穹神剑》。
那是本破书,内容支离破碎,写得残缺不全,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一件正事。
如果连写作的人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作品,还有谁会重视它?
写了十年之后,我才渐渐开始对武侠小说有了一些新的观念,新的认识,因为直到那时候,我才能接触到它内涵的精神。
一种“有所必为”的男子汉精神,一种永不屈服的意志和斗志,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
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战斗精神。
这些精神只有让人振作向上,让人奋发图强,绝不会让人颓废消沉,让人看了之后想去自杀。
于是我也开始变了,开始正视我写的这一类小说的形态,也希望别人对它有正确的看法。
武侠小说也是小说的一种,它能够存在至今,当然也有它存在的价值。
最近几年来,海外的学者已经渐渐开始承认它的存在,渐渐开始对它的文字结构思想和其中那种人性的冲突,有了一种比较公正客观的批评。
近两年来,台湾的读者对它的看法也渐渐改变了,这当然是武侠小说作者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可是武侠小说之遭人非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其中有些太荒缪的情节,太沉旧老套的故事,太神话的人物,太散漫的结构,太轻率的文笔,都是我们应该改进之处。
要让武侠小说得到它应有的地位,还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