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阅读文章

[图文]《谁来跟我干杯》

[日期:2006-12-23] 来源:热血古龙  作者:古龙 [字体: ]
另一个世界
  --还是有关武侠



  我有很多好朋友都跟我一样,都是靠一支笔活了许多年的人,所以他们都觉得这种生涯实在痛苦极了,只要一提起笔,就会觉得头大如斗。
  只有我是例外,我的感觉不一样。
  提笔有时候也高兴得很。
  酒酣耳热,好女在坐,忽然有巨额帐单送来,人人俱将失色,某提笔一划,就已了事,众家朋友呼啸而去,付账至少已在今夜后,岂能不高兴乎?
  至于签字拿钱,签合约签收据,一签之下,支票就来,不需吹灰之力,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你想不高兴,都困难得很。
  可是若见到稿纸摊开在你面前时,就算你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了。
  稿子当前,你只有写。尤其是写长篇连载,少写一天都不行,就算别人不说你,你自己心里也好像犯了罪一样,时时刻刻都恨不得一头撞死。有一次潘垒告诉我,有一次报馆催稿,他写不出,这位纵横港台影艺文坛的名作家与名导演,居然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这是多么可爱的态度,这个人有一颗多么可爱的赤子之心。
  有一阵子我写稿如乌龟,每天急得满地乱爬也没用,倪匡问我:
  “你最近为什么写不出稿?”
  “因为我心情不好。”我说。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我写不出稿。”
  这个笑话绝不是笑话,只有以写作为生写了三十年的人,才明白其中的痛苦。



  可是写杂文就不同了。
  对我来说,写杂文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文雅而悠闲的世界,充满了丰富的人生体验和趣味。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写杂文的,前几天,有幸与唐鲁孙与夏元瑜两先生同席,见到他们那种平和温雅的长者风采,听到了他们那种充满了机智幽默而又博学多闻强记的谈吐,我更了解杂文之不易为。
  如果没有那种丰富的学识和经历,如果没有那种广阔的胸襟和精辟的见解,如果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幽默感,而一定要去写杂文,就是婢学夫人,自讨没趣了。

  不幸的是,我又偏偏喜欢写。
  写杂文至少不像写长篇连载,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好象有一根鞭子在后面抽着你。
  幸好我还有一点点自知之明,所以我写的大多都是我比较了解的事。
  我敢写友情,因为少小离家,无亲无故,已经能多少了解到一点友情的可贵。
  我敢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我已深深了解到一个江湖人的辛酸和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我敢写吃,因为我好吃。
  我敢写喝酒,因为我虽然还没有到达“醉乡路稳宜频至,他处不堪行”那种意境,却已经常常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那种豪气了。
  有时候,我当然也会写一点有关武侠小说这一方面的事,写了这么多年武侠小说,心里多多少少总难免会有一点感触。

  这种感觉,在我最先写这一类杂文的两篇小稿里,感触最深。
  那已经是在多年前写的了。
  那时候武侠小说根本还没有被承认是一种小说,那时候的武侠小说还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小本,印刷粗劣,纸质粗糙,编校粗忽,内容也被大多数人认为是“极为粗俗”。那已经是十余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还很有余勇可鼓的青年敢死队,胸中还不时有血气上涌,随时都敢去冲锋。
  现在,我就把那篇不成气候也不成器的短文,再写一遍出来,让大家比较比较,现在武侠小说的地位,是不是已经比当时有了一种比较公平的估价。



  十六年前,《萧十一郎》第一次拍成电影时(由徐增宏导演,邢慧等主演),我曾有如下的感想:
  写剧本和写小说,在基本的原则上是相同的,但在技巧上却不一样,小说可以用文字来表达思想,剧本的表达却只能限于言语、动作和画面,一定会受到很多限制。
  一个具有相当水准的剧本,也应具有相当的“可读性”,所以萧伯纳、易卜生、莎士比亚等,这些名家的剧本,不但是“名剧”,也是“名著”。
  但在通常的情况下,都是先有“小说”,然后再有“剧本”,由小说而改编成的电影很多,由《飘》而有《乱世佳人》,是个最成功的例子,除此之外,还有《简爱》、《呼哮山庄》、《基度山恩仇记》、《傲慢与偏见》、《愚人船》,以及《云泥》、《铁手无情》、《窗外》等。
  《萧十一郎》却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萧十一郎》是先有剧本,在电影开拍之后,才有小说的,但《萧十一郎》却又明明是由“小说”而改编成的剧本,因为这故事在我心里已酝酿了很久,我要写的本来是“小说”,不是“剧本”。小说和剧本并不完全相同,但意念却是相同的。
  写武侠小说最大的痛病就是:废话太多,枝节太多,人物太多,情节也太多。在这种情况下,将武侠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就变成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无法将《绝代双骄》改编成“一部”电影,谁也无法将《独臂刀王》写成“一部”很成功的小说。
  就因为先有了剧本,所以在写《萧十一郎》这部小说的时候,多多少少总难免要受些影响,所以这本小说我相信不会有太多的枝节,太多的废话,但因此是否会减少了“武侠小说”的趣味呢?我不敢否定,也不敢预测。
  我只愿作一个尝试。
  我不敢盼望这尝试能成功,但无论如何,“成功”总是因“尝试”而产生的。



  有一天我在台湾电视公司看排戏,排戏的大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们大都是很优秀的演员。
  其中有一位不但是个优秀的演员,也是个优秀的剧作者、优秀的导演,曾经执导过一部出色而不落俗套的影片,在很多影展中获得喝彩声。
  这么样一个人,当然很有智慧,很有文学修养,他忽然对我说:“我从来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几时送一套你认为最得意的给我,让我看看武侠小说里写的究竟是些什么?”
  我笑笑。
  我只能笑笑,因为我懂得他的意思。
  他认为武侠小说并不值得看,现在所以要看,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朋友,而且有一点好奇。
  他认为武侠小说的读者绝不会是他那一阶层的人,绝不会是思想新颖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嘴里说要看看,其实心里却早已否定了武侠小说的价值。
  而他根本就没有看过武侠小说,根本就不知道武侠小说写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怪他,并非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不怪他,而是因为武侠小说的确给予别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使人认为就算不看也能知道它的内容。
  有这种观念的并不止他一个,有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说话时的态度和心理也几乎完全相同。
  因为武侠小说的确已落入了固定的形式。
  武侠小说的形式大致可分为几种:
  一个有志气而“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学武,学成后如何去扬眉吐气,出人头地。
  这段历程中当然包括了无数次神话般的巧合与奇遇,当然,也包括了一段仇恨,一段爱情,最后是报仇雪恨,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一个正直的侠客,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一个为非作歹、规模庞大的恶势力,这位侠客不但“少年英俊,文武双全”,而且运气特别好,有时他甚至能以“易容术”化装成各式各样的人,连这些人的至亲好友、父母妻子都辨不出真伪。
  这种写法并不坏,其中的人物包括了英雄侠士、风尘异人、节烈妇女,也包括枭雄恶霸、歹毒小人、荡妇淫娃。
  所以这种故事一定离奇曲折,紧张刺激,而且还很香艳。
  这种形式并不坏,只可惜写得太多了些,已成了俗套,成了公式,假如有人将故事写得更奇秘些,就会被认为是“新”,故事的变化多些,就会被认为是在“变”,其实却根本没有突破这种形式。
  “新”与“变”并不是这意思。
  《红与黑》写的是一个少年如何引诱别人妻子的心理过程。《国际机场》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极度危险中如何重新认清自我。《小妇人》写的是青春与欢乐。《老人与海》写的是勇气和价值,以及生命的可贵。《人鼠之间》写的是人性的骄傲和卑贱……
  这些伟大的作家们,因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有力地刻画出人性,表达了他们的主题,使读者在为他们书中的人物悲欢感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与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
  他们表现的方式往往令人拍案叫绝。
  这么样的故事,这么样的写法,武侠小说也一样可以用,为什么偏偏没有人写过?
  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要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故事所感动,你就算成功。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子,她读的书并不多,但却不笨。
  当她知道我是个“作家”时,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问我:“你写的是什么小说?”
  我说谎,却从不愿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说谎,因为世上绝没有一个人的记忆力能好得始终能记得自己的谎言,我若喜欢她,就难免要时常和她相处,若时常相处,谎言就一定会被拆穿。
  所以我说:“我写的是武侠小说。”
  她听了之后,眼睛里那种兴奋而关顾的光辉立刻消失。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因为我早已猜出了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带着几分歉意告诉我:“我从不看武侠小说。”
  直到我跟她很熟之后,我才敢问她:“为什么不看?”
  她的回答使我很意外。
  她说:“我看不懂。”
  武侠小说本来是通俗的,为什么会使人觉得看不懂?
  我想了很久,才想通。
  她看不懂的是武侠小说中那种“自成一格”的对话,那种繁复艰涩的招式名称,也看不懂那种四个字一句,很有“古风”的描写字句。
  她奇怪,武侠小说为什么不能将文字写得简单明了些?为什么不将对话写得比较生活化些,比较有人情味。
  我只能解释:“因为我们写的是古时的事,古代的人物。”
  她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古时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你听过他们说话吗?”
  我怔住,我不能回答!
  她又说:“你们难道以为像平剧和古代小说中那种对话,就是古代人说话的方式?就算真的是,你们也不必那么样写呀,因为你们写小说的最大目的,就是要人看,别人若看不懂,就不看,别人不看,你们写什么?”
  她说话的技巧并不高明,却很直接。
  她说的道理也许并不完全对,但至少有点道理。
  写小说,当然是给别人看的,看的人越多越好。
  武侠小说当然有人看,但武侠小说的读者,几乎和武侠小说本身一样,范围太窄,不看武侠小说的人,比看的人多得多。
  我们若要争取更多的读者,就要想法子要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想法子要他们对武侠小说的观念改变。
  所以我们就要新,就要变!
  要新,要变,就要尝试,就要吸收。
  有很多人都认为当今小说最蓬勃兴旺的地方,不在欧美,而在日本。
  因为日本的小说不但能保持它自己的悠久传统,还能吸收。
  它吸收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也吸收了很多种西方思想。
  日本作者先能将外来文学作品的精华融会贯通,创造出一种新的民族风格的文学,武侠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能。
  有人说:“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开始,中国就有了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传统,若能再尽量吸收其它文学作品的精华,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将武侠小说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独立的风格,让武侠小说也能在文学的领域中占一席之地,让别人不能否认它的价值。
  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我们的力量虽然还不够,但我们至少应该向这条路上去走,挣脱一切束缚往这条路上去走。
  现在我们才起步虽已迟了点,却还不太迟!



  现在我的希望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只希望大家都能认同,小说只有两种--一种好,一种坏,好的小说好看,坏的小说看不下去。

杂文与武侠



  对一个写武侠的人来说,杂文虽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两者之间,至少也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都把小说分为很多种,推理侦探,可以增进思虑;青春爱情,充满飞跃的活力;悲欢离合,当然是文艺;写一个好小子或者好女孩从黑暗中冲向光明,就是写实;把这些故事的背景都写到乡下去,就是乡土了。
  至于武侠小说呢,哈哈,这种小说怎么能算做一种小说?就算你能够把这些素材全都写进去,也没有人会承认你写的是一种小说。

  写杂文的情况,差不多也是这样子的。
  散文的意境深远,文字优美,总是能深入人心,专栏的见解精辟,总是有独到之处,方块当然更权威,定期定时,文化尖兵,你想要它不权威都不行,连它自己想要它不权威都不行。
  至于杂文呢?最多也只不过是消闲解愁而已,就算有一点散文的意境、专栏的独到和方块的见解,也只不过是碰巧而已。



  幸好写杂文和写武侠还是有一点愉快的地方,不但能让看的人愉快,也能让写的人愉快。
  因为它们通常都是有趣的。
  写武侠,可以什么都写,推理侦探悲欢离合青春爱情和那些从暴力和泥土中挣脱向上的好小子好女孩,都可以写进去。
  不管你承不承认它是小说,它总有人看。
  有些人甚至还承认,小说并不分种类,最多只能分为两种。
  --一种好,一种坏,一种有人看,一种没有。
  杂文的情况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写杂文的时候,你可以什么都写,既不必考虑到它是不是有意境,也不必想到它是不是能影响到别人的思想,更不必谈什么大道理。
  你们所要想到的,只问它是不是有趣,是不是能让你动手写,是不是有人看。
  在这种心情下写杂文,就比较愉快了。

说说武侠小说
  --《欢乐英雄》代序

  《欢乐英雄》又是个新的尝试,因为武侠小说实在已经到了应该变的时候。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不是文艺,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正如蚯蚓,虽然也会动,却很少有人将它当做动物。
  造成这种看法的固然是因为某些人的偏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
  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
  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的,我们为什么特别强调其中丑恶的一面呢?
  还有,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约莫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至王度庐的《铁骑银瓶》和朱贞木的《七杀碑》为一变,至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又一变,到现在已又有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中,出版的武侠小说已算不出有几千几百种,有的故事简直已成为老套,成为公式,老资格的读者只要一看开头,就可以猜到结局。
  所以武侠小说作者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得变;若想提高读者的兴趣,也得变。
  有人说,应该从“武”,变到“侠”,若将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些,也就是说武侠小说应该多写些光明,少写些黑暗;多写些人性,少写些血。
  也有人说,这么样一变,武侠小说就根本变了质,就不是“正宗”的武侠小说了,有的读者根本就不愿接受,不能接受。
  这两种说法也许都不错,所以我们只有尝试,不短地尝试。我们虽然不敢奢望别人将我们的武侠小说看成文学,至少总希望别人能将它看成“小说”,也和别的小说有同样的地位,同样能振奋人心,同样能激起人心的共鸣。
  《欢乐英雄》每一小节几乎都是个独立的故事,即使分开来看,也不会减少它的趣味--如果它还有一点趣味,这尝试就不能算失败了。

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
  --我为何改写《铁血大旗》



  人都是会变的,随着环境和年龄而改变,不但情绪、思想、情感会变,甚至连容貌、形态、身材都会变。
  作家也是人,作家也会变,作家写出来的作品当然更会变。
  每一位作家在他漫长艰苦的写作过程中,都会在几段时期中有显著的改变。
  在这段过程中,早期的作品通常都比较富于幻想和冲劲,等到他思虑渐渐缜密成熟,下笔渐渐小心慎重时,他早期那股幻想和冲劲也许已渐渐消失了。
  这一点大概也可以算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之一。
  


  如果有胸怀大量的君子肯把“写武侠小说的人”也称为作家,那么我大概也可以算为一个作家了。
  我第一次“正式”拿稿费的小说是一篇“文艺中篇”,名字叫做《从北国到南国》,是在吴恺玄先生主编的《晨光》上分两期刊载的,那时候大概是1956年左右,当时吴先生两鬓犹未白,我还未及弱冠。
  如今吴先生已乘鹤而去,后生小子如我,发顶也已渐见童山,只可惜童心却已不复在了。
  吴先生一生尽瘁于文,我能得到他亲炙的机会并不多。可是写到这里,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和怀念。
  除了还有勇气写一点新诗散文短篇之外,写武侠小说,我也写了二十年,在这段既不太漫长也不太艰苦的过程中,也可以分为三段时期。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铁血大旗)、《情人箭》(怒剑)、《浣花洗剑录》(浣花洗剑)、《绝代双骄》,有最早一两篇写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
  而一部在我这一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到的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因为那时候我一直想“求新”、“求变”、“求突破”,我自己也不知是想突破别人还是想突破自己,可是我知道我的确突破了一样东西--我的口袋。我自己的口袋。
  在那段时候惟一被我突“破”了的东西,就是我本来还有一点“银子”可以放进去的口袋。



  口袋虽然破了,口袋仍在,人也在。
  我毫无怨尤。
  因为我现在已经发现那段时候确实是我创作力最旺盛、想象力最丰富、胆子也最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什么都能写,也什么都敢写。尤其是在写“大旗”、“情人”、“浣花”、“绝代”的时候。
  那些小说虽然没有十分完整的故事,也缺乏缜密的逻辑与思想,虽然荒诞,却多少有一点味。
  那时候写武侠小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写到哪里算哪里,为了故作惊人之笔,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为别人想不到的悬疑,往往会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脱离了它的范围。
  在那时候的写作环境中,也根本没有可以让我润饰修改、删减枝芜的机会。
  因为一个破口袋里通常是连一文钱都不会留下来的,为了要吃饭、喝酒、坐车、交女友、看电影、住房子,只要能写出一点东西来,就要马不停蹄地拿去换钱;要预支稿费,谈也不要谈。
  这种写作态度当然是不值得夸耀也不值得提起的,但是我一定要提起,因为那是真的。
  为了等钱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但却是我的悲哀。
  我相信有这种悲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
  忽然间,我口袋里那个破洞居然被缝起来了,大概是用我思想中某几条线缝起来的。
  因为我同时也发现了我思想中已经缺少几条线,有些我本来一直自认为很离奇玄妙的故事,现在我已经不敢写了。
  可是以前那连我自己都认为有些荒诞离谱的故事,至今我还是觉得多少总有一点可以让人觉得紧张、刺激、兴奋、愉快的趣味。
  我能不能把那些故事换一种写法,换几个人名和一个书名再写出来?能不能把旧酒装在新瓶子里?
  不能。
  重复写雷同的故事,非但反而会让人更觉烦厌,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
  所以我才想到要把那些故事改写,把一些枝芜、荒乱、不必要的情节和文字删掉,把其中的趣味保留,用我现在稍稍比较精确一点的文字和思想再改写一遍。
  这种工作已经有人做过了。
  在香港,有一位我一直非常仰慕推崇的名家已经把他自己的作品修饰整理过一遍,然后再重新发表。
  我的另一位朋友也曾将另一位名家曾经轰动一时的名作删节润饰,至今犹在海外各大报刊杂志连载中。
  他们工作的环境与条件,他们的慎思与明断,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我写的那些敝帚自珍的东西,更不能和那些名作相提并论。
  我这么做,既没有一点“想将之藏诸名山”的想法,也没有一点想要和“唐宋诗词与《水浒》相比较”的意思,这一点是我特别要向曾经在《中国时报》痛责过“武说”的一位君子,请求谅解与原谅的。
  我这么做,只不过要向读者诸君多提供一点消遣和乐趣而已,如果能够让诸君在消遣之余还有一点振奋鼓舞之意,那就更好了。



  我写的大多数小说,都已由只能在租书店流传的小薄本改为勉强可以登堂的大厚本了;其中只有极少数例外,因为我知道小薄本的读者总是比较少一点,能看到的人也不会太多。
  所以我一直想把这几部书保留下来,作为我改写的尝试。这几部书之中当然也有一些值得保留的价值。
  这一部《铁血大旗》就是其中之一。

风铃·马蹄·刀
  --写在《风铃中的刀声》之前



  作为一个作家,总是会觉得自己像一条茧中的蛹,总是想要求一种突破,可是这种突破是需要煎熬的,有时候经过了很长久很长久的煎熬之后,还是不能化为蝴蝶,化作茧,更不要希望能练成丝了。
  所以有很多作家困死在茧中,所以他们常常酗酒、吸毒、逃避、自暴自弃,甚至会把一根“雷明顿”的散弹猎枪含在喉咙里,用一根本来握笔的手指扳开枪擎扣下扳机,把他自己和他的绝望同时毁灭。
  创作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恐怕很少有人能明白。
  可是一个作家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创作,否则他就会消失。
  无声无息的消失就不如轰轰烈烈的毁灭了。

  所以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种新的突破,新的创作。对他们来说,这种意境简直已经接近“禅”与“道”。
  在这段过程中,他们所受到的挫折辱骂与讪笑,甚至不会比唐三藏在求经的路途中所受的挫折和苦难少。
  宗教、艺术、文学,在某一方面来讲是殊途同归的。在他们求新求变的过程中,总是免不了会有一些痛苦的煎熬。



  作为一个已经写了二十五年武侠小说,已经写了两千余万字,而且已经被改编为两百多部武侠电影的作者来说,想求新求变,想创作突破,这种欲望也许已经比一个沉水的溺者,想看到一根浮木的希望更强烈。
  只可惜这种希望往往是空的。
  所以溺者死,作者亡,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不死不亡的几率通常都不超过千分之一。
  《风铃中的刀声》绝不会是一条及时赶来的救援船,更不会是一块陆地。我最多只不过希望它是一根浮木而已,最多只不过希望它能带给我一点点生命上的绿意。



  有一夜,在酒后,和朋友闲聊之中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聊起来,故事也就来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只不过有点故事的影子而已。有一天,酒后醉,醉后醒。这个故事的影子居然成了一点形。
  然后在床上,在浴中,在车里,在樽边,在我还可以思想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好像一只蛹忽然化作了蝴蝶。
  蝴蝶也有很多种,有的美,有的丑,有的平凡,有的珍贵。
  这只蝴蝶会是一只什么样的蝴蝶。
  谁知道。



  有一夜,有很多朋友在我家里喝酒,其中有编者、有作家、有导演、有明星、有名士、有美人、甚至还有江湖豪客、武术名家。
  我提议玩一种游戏,一种很不好玩的游戏。
  我提议由一个人说一个名词,然后每个人都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出他们认为和那个名词有关的另外三个名词。
  譬如说:一个人说出来的名词是“花生”
  另外一个人联想到的三个名词就是“吉米·卡特”、“青春痘”、“红标米酒”。

  那一天我提出来的是:“风铃”
  大家立刻联想到的有:
  秋天、风、小孩的手、装饰、钉子、等待、音乐匣、悠闲、屋檐下、离别、幻想、门、问题、伴侣、寂寞、思情、警惕、忧郁、回忆、怀念……
  在这些回答中,有很多是很容易就会和风铃联想到一起的,有一些回答却会使别人觉得很奇突,譬如说“钉子”。“你怎么会把钉子和风铃联想到一起?”我问那个提出这个回答的人。
  这一次他的回答更绝:“没有钉子,风铃怎么能挂得住?”
  “小孩的手呢?小孩的手又和风铃有什么关系?”
  回答的人说:“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小孩在看到风铃时不用手去玩一玩的?”

  “你呢?”他们问我,“你对于风铃的联想是什么?”
  “我和你们有点不同。”我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而小说所写的总是人,所以我对每一件事情每一样东西联想到的都是人。”
  “这次你联想到的是一些什么人?”
  “浪子、远人、过客、离夫。”我忽然又说,“这次我甚至会联想到马蹄声。”
  “马蹄声?风铃怎么会让你联想到马蹄声?”
  我给他们的是三行在新诗中流传极广的名句:

  那答答的马蹄,
  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一个寂寞的少妇独坐在风铃下,等待着她所思念的远人归来,她的心情多么凄凉多么寂寞。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种声音都会带给她无穷的幻想和希望,让她觉得远人已归。
  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灭时,虽然会觉得哀伤痛苦,但是那一阵短短的希望毕竟还是美丽的。
  所以诗人才会说:“是个美丽的错误。”
  如果等到希望都没有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这一篇《风铃中的刀声》中,一开始我写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当然也有刀。



  一刀挥出,刀锋破空,震动了风铃。凄厉的刀声衬得风铃声更优雅美丽,这种声音最容易撩起人们的相思。
  相思中的人果然回来了,可是他的归来却又让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灭。这是个多么残酷的故事,不幸的是真实有时比故事残酷。
  于是思念就变成了仇恨,感怀就变成了怨毒。
  于是血就要开始流了。

  “为什么武侠小说里总是少不了要有流血的故事?”有人问我。
  “不是武侠小说里少不了要有流血,而是人世间永远都避免不了这样的事。”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里,随时随刻都可能有这一类的事发生。”
  “这种事难道就永远不能停止?”
  “当然可以阻止。”我说,“只不过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已。”
  我又补充:“这种代价虽然每个人都可以付出,但却很少有人愿意付出。”
  “为什么?”
  “因为要付出这种代价就要牺牲。”
  “牺牲什么?”
  “牺牲自己。”我说,“抑制自己的愤怒,容忍别人的过失,忘记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培养自己对别人的爱心。在某些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一种自我牺牲。”
  “我明白了。”问我话的朋友说,“这个世界上的血腥和暴力一直很难被阻止,就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去管这种事。”
  他的神情严肃而沉痛:“因为要牺牲任何事都很容易,要牺牲自己却是非常困难。”
  “是的。”

  我也用一种同样严肃而沉痛的表情看着我的朋友,用一种仿佛风铃的声音对他说:
  “可是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愿意牺牲自己的人,那你就完全错了。”
  我的朋友笑了,大笑!
  我也笑。



  我笑,是因为我开心,我开心是因为我的朋友都知道,武侠小说里写的并不是血腥与暴力,而是容忍、爱心与牺牲。
  我也相信这一类的故事也同样可以激动人心。

《三少爷的剑》前言

  现代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现实。
  现代人随时随地都会遭受到各式各样的约束。
  可是以前不同。
  “过去的日子都是好日子”,这句话我并不赞成。
  可是过去的确有过好日子。
  在现代的西方,你就算明知一个人是杀人犯,明知他杀了你的兄弟妻子,假如没有确实的证据,你也只有眼看着他逍遥法外。
  因为你若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去杀了他,那么你也变成一个杀人犯。
  “报复”并不是种很好的法子,只不过那至少总比让恶人逍遥法外好。
  在以前某一种时代里,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是种很痛快的时代,快意恩仇,敢爱敢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用不着老天替你报,你自己就可以报复。
  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
  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中的江湖人。
  在那种时代中,江湖中有各式各样的人。
  有大侠,也有大盗;有镖客,也有刺客;有义士,也有隐士;有神偷,也有神捕;有侠女,也有妓女;有市井匹夫,也有世家子弟。
  他们的生活通常都是多彩多姿,充满了冒险和刺激。
  有很多人对他们憎恶厌恨,也有很多人羡慕他们。
  因为他们通常都衣着光鲜,出手豪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只可惜这只不过是他们快乐的一面--
  他们还有另一面。
  痛苦的一面。

  神捕捉住了神偷,设宴庆功,大吃大喝,喝得半死为止。
  大盗捞了一票,分一点给穷人,自己去花天酒地,把钱花光为止。
  大侠有名有势,不管走到哪里去,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和欢迎。
  世家子弟们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这种生活确实是值得羡慕的,可是你有没有看见他们的另一面?

  他们也有他们的寂寞和痛苦。
  夜深人静,从大醉中醒来,忽然发现躺在自己旁边的是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这种滋味你有没有尝受过?
  在欢呼和喝彩声中,一个人回到家里,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只希望快点天亮。
  这种心情你有没有想到过?
  今宵花天酒地,狂欢极乐,却连自己明日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甚至连今宵酒醉在何地方都不知道。
  杨柳飞舞,晓风残月,这种意境虽然美,却又美得多么凄凉,多么让人心碎?
  这种欢乐,你不愿意享受吗?
  假如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人生中还有什么是值得你去追求的?
  这种空虚有谁知道?
  我知道。
  因为我是也是个江湖人,也是个没有根的浪子。如果有人说我这是在慢性自杀,自寻死路,那只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手里早已有了杯毒酒。
  当然是最好的毒酒。

  武侠小说中写的本就是江湖人,可是我现在想写的却有点不同。
  我想写一系列的故事,每篇故事都以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为中心。
  我想写他们的欢乐,也要写他们的痛苦。
  我想让他们来做一面镜子,让大家可以从这面镜子中看出自己应该怎么做。
  无论任何,他们总是可爱的人。
  因为他们敢爱敢恨,敢哭敢笑,因为他们讲义气有原则。
  人生毕竟也是可爱的。
  人活着,就应该懂得怎么去享受生命,怎么样去追寻快乐。
  一个人脸上若是脏了,是不是要去照镜子才知道怎样去擦掉?
  我只希望这面镜子能做到这一点,能够帮助人擦掉生命中的污垢。
  我真的希望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变得很快乐。
收藏 推荐 打印 | 录入: | 阅读:
本文评论   [发表评论]   全部评论 (0)
热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