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文化史上,「酒」始终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从日常生活中单纯的饮食之道,到酒器、酿制方法、医疗养生,乃至于环绕于酒所衍生的各种政经制度、思想观念,无不在各文化中持续发酵、影响、模塑着一个文化的成型。宋代朱肱的《北山酒经》曾谓:「大哉,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乡射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至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樵夫渔父,无一可以缺此。」从世界各民族对酒的重视及其普遍深入人心而言,酒,真可以说得上是「全民盛典」的了;而「酒」在中国,尤其凸显出其特殊意义。
儒家酒文化——饮酒政治学
中国人对饮食之道的重视,从《礼记.礼运》所谓的「礼之初,始诸饮食。……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中可以看出来,而有饮莫非酒,《诗经》305篇中,之所以出现有49首明显以酒为意象的诗篇(佔16%)[1],也无怪其然了。中国人特重饮食,衍生出一套所谓的「饮馔政治学」,在整个文化史上,有其独特的意义[2],清人黄周星《酒社刍言》谓「饮酒者,乃学问之事,非饮食之事也」,强调喝酒与学问的关系,刻意排除单纯的饮宴,正阐发了这番「政治学」上的奥蕴。
《酒社刍言》是中国一系列谈酒、论酒书籍(可称为「酒乘」)中的一部,这类的书籍,往往喜欢冠上非常政治化的名称,如袁宏道与张潮分别以《觞政》为名,而《酒律》、《酒令》、《觥律》、《律令》之名,亦所在皆有,尽管这可能是文人兴到笔随,藉森严的律令,行享乐欢宴之娱,但却很明显地透露出其中的政治意味。事实上,我们不妨大胆地宣称,酒在中国(尤其是在儒家思想影响下的中国),是一种「政治学」。
从历史发展上看,中国的「酒史」,早在夏朝就展现出其政治意味了。《尚书.夏书》中曾明显记载过太康「甘酒嗜音」、羲和「酒荒于厥邑」的事蹟;而夏桀之「日夜与末喜及宫女饮酒」[3]的传说,与夏禹「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的警戒[4],两者并观,在开国明王与亡国之君对举中,酒与政治良窳的关系显朗,可谓十足发挥了酒的政治性。大抵上,这些传说,皆起于周代以后,周人之所以如此刻意强调酒的政治作用,料想与商人(尤其是纣王)的「沉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5]、「好酒淫乐,嬖于妇人。……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囗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6]的事蹟有关。尽管「商代(尤其是中后期)酒政的一特点是放纵不羁,酒害不制」[7],但是商纣的失德亡国,是否真的导因于此,恐怕是历史认识的问题,重要的是,周人的确是如此「认知」的,因此不但明载于诗篇[8],镌刻于铭文[9],撰写于敕诰[10],更以此制定了种种的礼法,针对酒予以范限。
周人对酒的观念,始终有点徘徊犹疑,既肯定酒在宗庙祭祀、嘉礼宾宴中的重要性(举凡各项礼制,无不有酒,亦于《周礼.天官》中明设「酒正」、「酒人」之官),且也可能深知其「柔身扶老」的促进血液循环之功效,但又兢兢以沉湎为戒,深恐酒之足以乱德,如〈酒诰〉谓「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因此屡屡引以为教训,不但于祭祀仪节中,特意强调「玄酒」[11](水),甚至还有专掌「几酒谨酒」[12]的「萍氏」(〈秋官〉),与专掌「以属游饮食于市者,为不可禁,则搏而戮之」的「司虢」之官(〈地官〉),专负纠察举告之责。整体酒风,趋于严谨,同时亦将酒与道德繫联为一,形成了中国酒文化中的主榦,对后世有非常大的影响。
中国第一本字书《说文解字》解说「酒」字,就充满了相当浓厚的道德意味:「酒者,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一曰造也,吉凶所造起也。古者仪狄作酒,禹尝之而美,遂疏仪狄」。人性的善与恶,事件的凶与吉,居然可以与酒产生繫联,可见在中国人的观念中,酒已远远超过物质性的存在,而具有更深一层的文化意义了。据许慎的解释,「就」字,说明了酒足以在人性上分别造就不同的「善恶」效果,同时亦引发有关吉凶的外显事迹,这就是「造」,许慎引用夏禹「疏仪狄」的掌故,颇有意将之导向于酒本质上的「恶」。在这里,酒本身的重要性远高于饮酒者。这是一种相当特殊的思考逻辑,酒,尤其是「美酒」(旨酒),被视为诱引灵魂趋于堕落的媒介,所以如大禹这般圣哲的君主,也不得不凛然戒惧,而且,也似乎由于他理智地峻拒诱引,因此成就了日后的「圣」名。在儒家思想的浸润影响下,中国人对「物质」的思考,基本上都是依循这条路径的,子夏说「虽小道,亦必有可观者也,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13],酒(包含了歌、舞、女子,当然更包含了博奕),无疑是「小道」之流,一旦沉湎其中,则等如堕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历史上知名的亡国之君(或暴君),大抵上,「好酒」也必然是一桩无可避免的罪名。故《抱朴子外篇.酒诫》谓:「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分毫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囗不及祸。」在如此的戒慎恐惧下,儒家之徒对饮酒有重重的范限,从席位的安排、饮酌的数量、饮具的摆设、饮酒的仪节,到宴席间的言谈举止,都强调节制与秩序,可谓是「酒令綦严」的了;在《礼记》一书中,相关的酒礼,详尽而烦琐,是最具代表性的。
不过,酒是生活上的必需品[14],在各方面都有它的重要性,甚至,「酒政」的良窳,更攸关着国家的经济发展,不可能从制度面对酒的生产、技术予以限制,因此,能够范限的,通常只有人——饮酒的人;而且,只能从道德面加以规劝或箴砭[15]。这是非常矛盾的,假如说,酒是诱人的恶媒,依循正常的逻辑思考,应当禁酒,而非禁人,此处反其道而行,明显疏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人,为何喜欢饮酒,甚至沉湎于酒?
饮酒的心理作用
中国人喜欢饮酒,当然与酒的性质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在传统的看法中,酒的物质性功能,与医学密切相关,医字从酉,其故可思[16]。然而,喜饮酒或常饫饮的人,却未必着眼于酒的医学功能,而往往是一种「心理」寄託。此一心理寄託,范围很广,而且因人而异。基本上,其大别有二:一是「忘」,二是「壮」。
「忘」,意指藉酒精的迷醉力量,使个人暂时忘怀在现实世界中因失意、挫折而导致的忧伤与烦恼。白居易诗云:「一酌发好容,再酌开愁眉,连延四五酌,酣畅入四肢。忽然遗我物,谁復分是非?」(〈效陶潜体诗〉16首))在这里,举凡朋友细故、人情冷暖、经济窘迫、爱恋无常,乃至于宦途失意、壮怀难伸等,皆可以「藉酒浇愁」,以消块垒。从「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古诗十九首〉)、「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落魄江湖载酒行」(杜牧〈遣怀〉)、「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李煜〈乌夜啼〉)、「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零霖〉)、「且将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柳永〈鹤沖天〉)等名诗隽语中,所谓「醉可忘荣悴」(白居易〈和微之诗〉)——人生的得意与失意,我们皆可清楚窥见此一「忘」字的心理满足——这是「己忘」。从「己忘」的另一层次来说,则也可以达到「人忘」的效果,藉酒为逃遁之地,始于箕子:「纣为长夜之饮,而失其日。问于百官,皆莫知。问于箕子,箕子曰:国君饮而失日,其国危矣;国人不知,而我独知之,我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17]箕子藉沉湎于酒以免祸,与屈原坚持「独醒」而不免贾祸的事例可以对举,酒在此处的政治功能,发挥得相当高妙。
「壮」,则指藉酒精的麻醉力量,暂时摆脱开理智的约限,彻底发抒个人在平时备受压抑、无处(或不敢)宣洩的情绪,俗话说「藉酒壮胆」,即指此而言。喝得微醉(指还没有醉如烂泥)的情况下,容易「酒后吐真言」,敢于明白畅快、坦率直截地表露个人内心的情感与观点[18]。胆气既壮,往往会罔顾世俗礼法,无论是「藉酒使气」[19]、「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20],或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21],甚至来个「身在山东心在关,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22],若无「胆气」,可能是不敢出口的。
无论是「忘」是「壮」,从儒家的角度而言,难免都是种「踰越」。在此,文人(尤其是相对于「儒林」或「道学」)以酒消磨英气,抒发个人无关乎国计民生的情感,甚而潇洒风流,于笙歌红粉、水边林下之间,自适其适,追求高品味的个人生活之趣;以及侠客藉酒使气,摆落现实,披肝沥胆,寄壮怀志气于酒杯之中,进而饮酒歃盟、蔑视礼法;分别在某种程度上展现出与儒者大异其趣的「酒文化」,这是相当值得注意的。
文人的酒文化
文人饮酒,往往呈显出艺术性的特质,或达或真或狂或怪,多少都有点艺术气息[23],尤其是明清的文人,饮酒不但是件「雅事」,更是一门高深的生活艺术,把杯清谈、唱和吟诗,笙歌乐舞、花前月下,从杯具、陈设的考究,地点、饮伴的选择,酒品、菜餚的搭配,到刁钻古怪、囊括诗词经史的「行令」,在在透显了文人的雅趣,糟邱寓公《畅叙谱》之云「不可不饮、不得不饮、不可不与饮、不可与饮、不可预饮、饮中十恶、饮中八法、酒忌、宜饮、四贤、八士、七须、九合、十乖」,张陛《引胜小约》之云「订人、订地、订品、定文」,吴彬《酒政》之云「饮人、饮地、饮候、饮趣、饮禁、饮阑」等,皆可看出优雅名士的高品味机趣;而《中国酒令大观》一书,收录了自古迄今各种「酒令」的相关记载,五花八门,洋洋洒洒,无一不是须博通典故、精擅诗词的文人游戏,果真令人嘆为观止。尤其重要的是,尽管这些「酒乘」皆明显取之于「政令」,饶富政治意味,如蔡祖庚《嬾园觞政》一书,「以陞官之法而移于行酒,于是官与酒始合而为一」[24],索性假政令为酒令,但实际上却是一种藉移转所作的重新诠释,表明了「夫所谓官者,非真有一物焉,可以韫椟而藏之,亦不过空有其名耳」、「身后名不如一杯酒」[25]的涵意。这样的移转,虽未必能尽脱儒家笼罩,如《畅叙谱》依旧强调要「威仪不乱,坐次不紊」(〈不可不与饮例〉),且行酒中除有「令官」之外,亦有「监令」的设置[26];但整个精神,趋向于个人生活乐趣的追寻(雅,本就具有正的意涵),已与儒家强调的生命稳定状态有所区别。从这角度来说,也算是松动了传统儒家酒文化的约束力量。
至于侠客,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历史上的侠客与酒
侠客与酒,似乎有不解之缘,见诸载籍的侠客,总与酒有密切的联繫,《史记.刺客列传》写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已颇传神写照出侠客饮酒的酣畅淋灕与悲歌慷慨;〈游侠列传〉写郭解,刻意强调郭解「不饮酒」,也正表明一般侠客是「性嗜酒」的。自《史记》而下,历代史书中记载侠客,总免不了强调酒与他们的关系,如陈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27];典韦「好酒食」[28];裴挹、裴◎俱「豪侠耽酒,好臧否人物」[29];韩晋明「有侠气,诸勋贵子孙中最留心学问。好酒诞纵,招引宾客,一席之费,动至万钱,犹恨俭率」[30];卢子刚「使酒诞节」[31];哥舒翰「家富于财,倜傥任侠,好然诺,纵蒱酒」[32];刘叉「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33];吕师周「勇健豪侠,颇通纬候、兵书,自言五世将家,惧不能免,常与酒徒聚饮,醉则起舞,悲歌慷慨泣下」[34];郭进「有膂力,倜傥任气,结豪侠,嗜酒蒲博」[35];元达「事任侠,纵酒」[36];陈慥「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37];宋克「少任侠,好学剑走马,家素饶,结客饮博。迨壮,谢酒徒,学兵法,周流无所遇,益以气自豪」[38];田艺蘅「性放诞不羁,嗜酒任侠」[39]等;这些被标明为侠客的人物,身分互异,有官吏、将领,也有文人、儒生,但一与「侠」繫联[40],就凸显出「好酒」的共同特徵,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事。
酒之所以与侠客深相联结,必须先从侠客的性格予以理解。
侠客性格的形成,一部分来自于天性,所谓「天生侠骨」者即是,通常个性爽朗、刚直的人,较易有侠客倾向(从血型上说,大概o型的人较易),不过侠者已矣,缺乏可作为依据的统计数据,似可先置之不论;其中的大部分乃导因于环境的习染。所谓「环境」,包含了下列几点:交游、教育与际遇。
交游,指的是交往的对象(圈子)。基本上,侠客以外在社会为其生命的舞臺,而外在社会网络的组构,以人与人的交谊为主干(非血缘性的),因此,侠客必然最重视「朋友」,所谓的「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41],即往往成为侠客行事的「气义」准则。「气义」是超道德、超理性,在当下一念间完成的,而其施用的对象,唯在「朋友」。正因超道德,故侠客行事不可以礼法约束,经常游离于传统或既定的道德规范外;唯其超理性,故鲁莽冲动,完全凭藉一时血气之勇而激发,不会顾虑到行事的后果及影响,而表现出其粗豪与率真的特点。率真,是侠客藉以唿朋引伴、相互交结的最大本钱,一言投合,可以倾盖订交;风闻名义,也可以倒身下拜;递简投名、规矩步趋的烦琐仪节,门第家世、贵贱贫富的阶级差异,皆可消弭于率真之中,进而坦怀磊落,肝胆相照。粗豪,则是侠客行事的风格,欲言又止、瞻前顾后,甚或扭捏作态,都非侠客所喜所愿;而摆落重重的约禁、大而化之的粗线条「叛逆」作风,却也往往令讲究规矩准绳的人,备感压抑与惶恐,以此也使得他们不容于世俗规范,而自成一个圈子。在这个圈子中,侠客相濡以沫,声气连结,往往易于形成内聚力十分顽强的团体,而处身于此团体中的个人,习染熏浸,自然也显示出其独特的性格。
教育影响的层面极广,简而言之,在知识上的充实,将足以使个人于行事之间,作更周密的考量,尤其是在「人我之间」的命题上,受到的影响最大。侠客未必知识不丰,从历史上曾经被「名侠」的人看来,更不乏饱涵诗文素养或湛通三教思想的人。不过,侠客对人我之间关系的平衡点,多欠考量,是以率性直为,罔顾其余。在此,侠客所受洗礼的教育知识背景,是颇值得一究的。在三教之中,佛家背景的侠客,几乎从未出现在历史舞臺中,盖侠客的「入世」精神,与佛家的「出世」,趋向不同,这点颇易理解。学道者讲究个人才性气质的养成,一般说来,也不易产生侠客;然而,由于侠客的「技艺」,往往可自道教中的「术法」汲引而得,且道教于人我之间的关系,并不强调,人与社会之间的平衡,更向来少有措意,个人化的味道很重,在这点上则与侠客相当合拍,因此,「道侠」依然所在多有,盛唐诗人李白之学仙击剑任侠、唐代传奇中形迹诡谲的「剑侠」,即是很显朗的例子。不过,道侠通常是独来独往的,甚少有同气连枝的集团行动。[42]相对于前述二家,儒家思想的重点在人与社会的关系上,斤斤拘守于礼教,理当更不易产生侠客;然而,习儒的侠客,却出其意料之外的多,这很耐人寻味。在此,有「入乎儒出乎侠」与「入乎侠出乎儒」情况的差别。
从儒家的对个人生命意义的定位而言,所谓的「三不朽」可说是一个极致,尤其是德与功二者,标识着儒者生命开展的两大途径[43]。然而,德与功之间,因历史情境的限制,往往可能相互冲突,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途径的选择,就不免激起争议[44],南宋朱子与陈亮的「王霸之辨」,正导因于此。习儒的侠客,通常着眼于个人事功的建立,而为建立事功,不惜以疾雷破山的手段,「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将道德心性,姑置不论。就正统儒学而言,如此的思想,多少是有点叛逆性的;但是,在历史难题横亘眼前的时候,又非得具此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可,历史上的侠客,往往出于「季世」[45],柳亚子〈南社题词〉谓「乱世天教重游侠」,正点明了这点。因此,历史上的侠客,我们经常可以发现是一群渴盼建功树业的儒生在扮演的,而且发为诗文,也切切以功名为念——这是「入乎儒而出乎侠」。相对地,一旦儒家中的「德」成为生命意义的定位点时,在浸润濡染之下,侠客的英气,自将受到消磨,在历史上,我们也可以看到许多侠客,在饱习儒学后,改其故辙,「折节好古学」[46]、「晚而改节,敦儒学」[47]、「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48]的例子——这是「入乎侠而出乎儒」。
际遇,指的是个人一生的遭遇,在此,强调的是对应于权力核心的状况。中国权力核心的组构,是藉「礼法」为节制点的,愈接近权力核心,礼法的约束力也愈大,因此,居庙堂之上的人,举止动见观瞻,处处受制于礼法,循循缩缩,不易展现侠客性格,即使偶然有之,也经常被视为「异数」;相对地,处江湖之远的人,礼法约束力较小,举止可以任性而为,也就较易有侠客之风。从历史看来,「以侠名」的侠客,尽管有跨越层级的现象,但泰半均处身于「江湖」的疏离情境之中,这是无庸置疑的。有意义的是,相应于权力核心的疏离或靠拢,似乎更印证了侠客性格与权力的关系。庙堂中的「侠客」,多处在与权力「半疏离」的状态中,如战国的魏信陵君、汉代的灌夫等,基本上都是备受君主猜疑,或是抑郁难伸,壮怀未骋的人;而江湖中的侠客,一旦跃居庙堂,侠风顿减,甚至会开始悛悛有如儒者一般。历史上着名的「帝王侠客」,如汉光武、曹操等人,展现侠客气质的时期,都在其年少或未介入权力核心之时;而许多原本英雄豪俊的侠客,如王涣、段囗等,一入庙堂,即开始「折节为俭」(或只有折节才能入庙堂),《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一受招安,即改絃易辙,是最好的一例。权力,是失意与得志的最大分野,而在权力徵逐的过程中,失意者满腹抑郁、劳骚难平,也极易流倾于侠客性格。
交游、教育与际遇三者交互作用,影响到侠客性格的形成,导致侠客外发而积极的精神,此一精神,在酒精可以加速血液循环、增加身体热量,同时也可能使人理智力减弱、运动神经失调的综合作用下,「壮」之一字,于侠客身上产生了显着的功效;同时,一旦抑郁愁怫,壮志难成,则藉酒浇愁,以求一「忘」,自也是顺理而成章的。历史上的侠客与酒结下不解之缘,盖由于此。
酒与武侠小说中的侠客
侠客,是历史上的实存人物,尽管在历史舞臺上,侠客的形象受到某些观念的影响(尤其是儒家),不断蜕转演变,因而在认定和评价上,前后多所扞隔,不过,自清代「义侠」观念完成后,大抵已具有固定的形象(评价则未必)[49]。武侠小说基本上是以文学想像刻画侠客形象的,文学想像,多少投射了作者的理念或呈显出当代的思维,历史上的侠客好酒,武侠小说中的侠客更以酒知名,酒,在武侠小说的想像世界中,究竟承担了何种文化载体的功能?相信也是值得一说的。
武侠小说的世界,是由箇中性格、形象互异的侠客撑拄起来的,武侠作家尽管可能摹写各式各样的侠客,或粗犷豪迈,或温文儒雅,或风流倜傥,或质朴木讷;身世可以多变,际遇通常不凡;但是,除了仗义行侠、快意恩仇,足以展现出其磊落的英风外,酒,也通常如影随形地与侠客气性相联结,其重要性,有时甚至还远超过「侠女」。
武侠小说中的侠客,多半「好酒」,「好酒」的因素很多,因此,所展现出的「酒品」,也有多样化的风格。就武侠小说所构造的英雄世界而言,酒是一种沟通人我的媒介,意气相投,把盏定交,见诸于文人的固所在多有,但多半在酒绿灯红之中,浅斟低唱,诗酒吟和,缺乏一种知己平生的豪气。武侠小说中的侠客,负气慷慨,藉酒交结,「君生游侠地,感激气何高,饮尽玉壶酒,留赠金错刀」(马戴〈赠别北客〉)的惺惺相惜,举目可见,所谓「喝啦,杯底不可饲金鱼,好汉剖腹来相见」(闽南语歌曲〈杯底不可饲金鱼〉),自古以来,侠客歃盟结义,总免不了饮血酒,以表示披肝沥胆之意,在武侠小说中,更以鲜活的形象描摹而出。金庸的《天龙八部》中,段誉初识乔峰,就在你来我往的三十余碗烈酒中义结金兰,金庸将此节定名为〈剧饮千杯男儿事〉,堪称传神写照之笔;《笑傲江湖》中,令狐沖与田伯光饮酒论剑,虽立场不同,却因酒而惺惺惜惺惺,此所以后来幽羁思过崖,田伯光特地挑选了上好汾酒,与令狐沖交结。大抵上,酒精易使人神智迷乱,也易使人放松戒备,几杯勐酒灌入肚肠,真情至性更易一一显露。英雄侠客本就豪爽磊落,酒,无疑正可挥发此一特徵,因而具有肝胆相照的催生力量,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古龙藉冷酷无情的龙啸云说:「他并不是不能喝酒,而是不愿喝,因为他觉得喝酒会使人变得冲动,最冷酷的人,若是冲动起来,也会变得有些感情了。」[50],酒的豪情与人的冷酷,相互对举下,作了绝佳的诠释。
其次,酒精的挥发力,往往与侠客豪迈不羁、纵恣潇洒的英风相得益彰,以金庸的《天龙八部》为例,乔峰在聚贤庄一战前,以酒遍沥中原豪杰,小说中是如是描绘的:
乔峰端起一杯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
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那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
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
雄,俱为证见。」(页823)
英雄豪杰相交,讲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大」,不足以彰显豪气;乔峰藉酒断交,连干数十碗,「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气力,连日来多遭冤屈,郁闷难伸,这时将一切都抛开了,索性尽情一醉,大斗一场」(页825),酒精麻木了理智,鼓荡起心中的不平之气,就在一片酣畅淋漓中,乔峰杀红了双眼,出手如狂,虽然做了他最不愿意做的恨事,但窜流在腥红血液中的悲凉与愤慨,却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在此,痛饮岂非即是狂歌?狂歌,正是英雄交迸的泪与血。酒之能使饮者「壮」其气,在武侠小说中得到了更具体的印证。
三者,在武侠小说中,酒在侠客身上的作用,颇撷取了文人藉酒抒怀的长处。「李白斗酒诗百篇」、「醉草吓蛮书」的传奇,被转借为「醉拳」,成为一种深奥的武学。从喝酒的生、心理反应而言,微醺的状况下,理智活动仍能清楚持续,甚至由于酒精释放了若干束缚与压力,文思的运作可能会更加泉涌,这是说得通的,因此,中国自古以来就引「醉书、「醉歌」、「醉吟」、「醉画」为美谈[51];然而,整个神经的运作,必然受到某种程度的干扰,使得动作迟钝、反应延当,就武技的展现而言,是否能够发挥得更灵活巧妙,实在值得怀疑。不过,武侠小说中却盛言其事,江湖中绰号中有「醉」或「酒」名人物颇多,通常也都配套上一门藉酒意发挥功力的武技;而古代向来也就有「醉八仙拳」的说法,清人张孔昭《拳经拳法备要》一书,即明载〈醉八仙歌〉[52],但是否如电影中须饮酒醺醉后才能发挥力量,就不得而知了[53],大抵这是一种虚拟,取其醉意醉态,而非真醉,故当令狐沖(金庸《笑傲江湖》)、阿飞(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谢晓峰(古龙《三少爷的剑》)等武功高强的英侠烂醉如泥时,连寻常人也可以打得他们软滩在地。很明显地,这是武侠作家别出新裁的转化,巧妙结合了文人的「醉艺」,想像出的另一种「武艺文学化」的武功。在此,武侠小说「文士化」的倾向,是颇值一谈的。
文士化的侠客
武侠小说中的侠客,在众家作者尽心摹画的过程中,有一极具关键性的转变——这就是「文士化」的凸显。因此,侠客的性格、形象,也多有变化,其中,酣畅快意,藉酒张胆,固然彰显出侠客的英风豪气,但随着不同性格的侠客摹写,其「酒品」也各有千秋。侠客的「文士化」倾向,基本上可以分二个层面而言,一是侠客的「允武允文」,一是侠客刚强之气的「弱化」。
侠客的「允武允文」,意指侠客除了在武功方面的特殊成就外,也被同时赋予了文事方面的才华。在这点上,侠客虽未必个个能诗善赋,出口成章,一如古来「横槊可以赋诗,上马可以草露布」的儒将,但彬彬之盛,则是宛然可掬。粗豪坦率的俊迈之气,济之以诗书礼乐,侠客顿时变成了深有教养的君子,不但言行举止,中规中矩,更且博学多闻,生活品质精致优雅。武侠小说中若干「书生型」的侠客,正是代表[54]。经诗书洗礼后的侠客,彬彬儒雅的气味,往往与古代文士相彷彿,生活品味之高雅精致,也非常接近。金庸的武侠小说中,较少以此类侠客为第一主角(陈家洛虽饶有儒雅之风,但儒雅部分,往往为干隆皇帝分润而去),但在配角上,则颇刻意塑造,《笑傲江湖》中的祖千秋,以「落魄书生」的面貌,寄生绿林,满口文腔文调,精善品酒,〈论杯〉一节中,引诗据史,将酒与酒器之道,阐发得令人心服口服。假如我们将此与明末典型的优雅文人袁宏道的《觞政》[55]作比较,当可发现,其精雅有过之而无不及。诗酒风流,原是文人雅兴,侠客文士化的结果,使得侠客也开始具足倜傥之风,古龙脍炙人口的楚留香,正是这样的一位侠客[56]。楚留香好酒,粗豪起来,可以「喝三天三夜」(《楚留香传奇》第一部,页37),但彬雅之风,则于「一满杯紫红的葡萄酒,杯子外凝结着水珠,像是已冰过许久」(页14?15)中,展现出其属于文士的精致。
侠客阳刚之气的「弱化」,一方面可以从其文事才华之受到瞩目中窥出,文质彬彬的结果,文与武彼此协调,互有增损,原本的精刚之气,自然受到某种程度的压抑。不过,此一「弱化」的最终根源,乃是来自侠客生命世界的拓展。古代的侠客,无论是历史上真实的侠客,或者是文学上虚构的侠客,其生命的归属,完全落实在「朋友」层面,而此一「朋友」,可以说是纯粹的男性交游圈(虽然也有若干女性可以那入「朋友」范畴,但一旦进入,即受同化,女性特徵完全无法凸显)。现代武侠小说,由于整个江湖世界中女性角色的介入,引发了体质上的转变,在刚强磊落的侠骨中,增添了绮旎婉转的柔情场面[57]。此一转变,始于晚清,而在王度卢的《鹤惊崑崙》五部曲中完成。在现代武侠小说中,除了少数武侠作家外(如柳残阳),笔下的侠客「照例」要谈几场恋爱,我们可以说,侠客阳刚之气的「弱化」,就在于侠客开始认识或承认了自己生命中原是不乏「情感」的。从李慕白开始,「多情」的侠客,一直备受情感的纷扰,所谓「酒困愁肠,花销英气」,叱咤风云的侠客,在面对情感的冲击时,远比我们想像中来得脆弱。令狐沖之藉酒浇愁,除了肇因于小师妹岳灵珊的移情别恋外,其实我们还可看出他在不获师门谅解的悲苦,尚不至于陷溺于单纯的情感纠葛中;但是,古龙的萧十一郎、李寻欢,这两位身背无情剑的「多情剑客」,就可以说是完完全全肇因于情感的纠结了。萧十一郎以声名狼藉的大盗,情丝深挽,牢牢繫念于罗敷有夫的沈璧君身上,「看着手里的空杯,整个人都像是这酒杯一样空了」[58],酒空人空,为使心中的空虚得以填满,杯中之酒自不能不满;李寻欢则为了「割妻让友」,一辈子沉陷于情感的自我疚责中,摆不开,放不下,举目所见,无非丝丝情网,当头罩下。「此情无计可消除」,便也只得藉酒国为逃遁之乡了。古龙说,「他们并不想真正享受饮酒的乐趣,对他们来说,酒只不过是种工具。/一种可以令人「忘记」的工具。/可是他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的」[59],我们且看一段李寻欢在思念林诗音时,夜里闻笛的描述:
李寻欢满满的喝了杯酒,忽然以筷敲杯,随着那凄凉的夜笛漫声低吟:
「花木纵无情, 迟早也凋零, 无情的人,也总有一日憔悴。人若无情,
活着还有何滋味?纵然在无人处暗弹相思泪,也总比无泪可流好几倍。」
[60]
这段文字颇为浅俗,不太像是出自「探花」之口,但深浓的情愁,纠结徘徊,「英雄无奈是多情」,百炼精刚,一旦化为绕指之柔,侠客的确是遭到了「弱化」,但是,此一「弱化」,却也更展现出侠客生命的广度与深度。
古龙是武侠作家中最擅于写酒的,古龙写酒,不但是在写侠客,更是在写心事,藉着酒,古龙彷彿是在抒发自身难以言喻的情怀[61]:
如果你的心里有痛苦,喝醉了是不是就会忘记?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清醒后更痛苦。
——所以喝醉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绝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醉?
我不知道。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常常要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62]
这段充满忏悔、矛盾、徬徨的文字非常突兀,紧接在陆小凤不忍见到天龙门南宗遭「武官」屠戮,奋勇冲出之后,而下文立即描述陆小凤眼中所见到的惨状。可以说,这段文字是「上不巴村,下不着店」的,即使删除,也无关紧要。可以想见,这是古龙的独白,在此,我们看到的不是意气飞扬的古大侠,而是一个痛苦、徘徊、落寞的心灵。
「醉艺」固以想像居多,但「醉」字在江湖世界中,依然可以发挥绝大的功能;「真醉」者烂醉如泥,而「装醉」者则心明如水,古龙曾说「一个人若是想醉,醉得一定很快,因为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一心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装醉?还是真醉?」[63]「醉」何以须「装」?当然是有目的,希望以此造成错觉,如箕子之「装」醉以免祸;萧十一郎在「天宗」秘密揭晓之际,心有所疑,因此以「醉」为掩饰,逐步懈怠连城璧的戒心,最后终于使连城璧在得意忘形中阴谋尽洩,「仁义无双」,一旦成为「仁义双无」之后,连城璧彻底崩溃;萧十一郎之「装醉」,显然远比「醉艺」来得高明;但是,萧十一郎分得清楚自己真醉还是假醉吗?「醉」而须「装」,岂非正因为人世间真有让人想痛醉一场的苦衷?江湖人眼中只识得表面的冠冕堂皇,该醉;声名、荣宠,一切皆是虚无,该醉;更无奈的是风四娘、沈璧君佳人杳杳,徒留怅惘,纵使揭穿了连城璧又如何?这更该醉!萧十一郎,是真醉还是装醉?古龙在此处,以扑朔迷离的情节,透过酒气的渲染,直指了人生中深沉的悲哀。其实,常醉,甚至因酗酒而丧生的古龙,是真醉还是装醉?酒到此处,发酵成几许的悲苦与辛酸,恐怕够古龙咀嚼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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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林明德〈诗经的酒文化〉(收入《文学典范的反思》,台北:大安出版社,民国85年)一文。
[2] 参见龚鹏程〈酒食贞吉:儒家的饮馔政治学〉(《鹅湖月刊》第23卷,第9期,页7?18)。
[3] 见汉.刘向《列女传.夏桀妹喜传》。
[4] 据《战国策.魏策二》的记载:「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
[5] 见《尚书.微子》。
[6] 见《史记.殷本纪》。
[7] 见周望森〈酒的起源与先秦酒政〉,《中国史研究》,1993年第1期,页20?30。
[8] 《诗经.大雅.荡》记载:「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唿,俾尽作夜。」
[9] 西周「大盂鼎」铭文:「我闻殷坠命,唯殷边侯甸粤殷正百辞,率师于酒,故丧师。」
[10] 西周初的〈酒诰〉,对殷人「惟荒腆于酒」、「庶群自酒,腥闻在上」,因而「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导致亡国的事例,深有所警,故周公以成王命诰康叔(据屈万里《尚书释义》),以此为戒,「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11] 《礼记.礼运》云:「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四种酒并用,但「玄酒」地位最高。据唐.陈藏器解释,「太古无酒,用水行礼,后王重古,故尊为玄酒」(《本草拾遗.谷部》);而孔颖达《疏》亦云:「玄酒,谓水也,以其色黑谓之玄。而大古无玄酒,此水当酒所用,故谓之玄酒。」
[12] 据郑玄注:「几酒,苛查沽买过多及非时者;谨酒,供民节用酒也。」
[13] 见《论语.子张》。
[14] 酒是否为民生所必需,可能会引发一些争议,明.丘濬《大学衍义补》即谓「按酒之为物,古人造之,以祀神养老,宾宴亦如茞豆之实,然非民生日用不可无之物也」,不过他却忽略了「祀神养老」、「宾会」等,正属民生日用的范畴。我们可以如是理解,就饮酒一项而言,不一定每个人都离不了酒,但是,酒所环绕、营造出的文化氛围,却是无处不在地影响着每一个人,这就是民生日用,就是必需。故《汉书.食货志》云:「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正是这个道理。
[15] 历代酒政中颇有行「酒禁」者,清.顾炎武《日知录.酒禁》言之颇详,但所谓的「禁令」,时张时弛,时松时紧,而且皆针对私人酤酒(私酤、私造有损「酒榷」,此其一;藉禁私酤而倡薄饮,此其二)而发,从来没有真正的「禁」过。禹只能疏远仪狄,不能禁止仪狄造美酒;葛洪〈酒诫〉慨嘆「世人好之乐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众我寡,良箴安施?」顾炎武忡忧「民间遂以酒为日用之需,比于饔飧之不可阙,若水之流,滔滔皆是,而厚生正德之论,莫有起而持之者矣」,都说明了「酒」本身之无法禁绝。
[16] 据许慎的解释,「医之性然,得酒而使,故从酉」,又引王育说「酒所以治病也」,即从医学角度出发言酒。汉人鲁匡谓酒为「百药之长」;明.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则云「酒,天之美禄也,面曲之酒,少饮则和血行气、壮神、御寒、消愁遣兴」,且附有68种酒方,而于「白酒」之效,更云「其味性甘,发扬升散;其气燥热,胜湿袪寒。故能开怫郁而消沉积,通隔噎而散痰饮,治泄疟而止冷疼也」,大体上,皆符合现代的医学观念。
[17] 见宋.窦革《酒谱》所引。在历史上,藉酒免祸的事例甚多,如战国魏公子无忌、汉代陈平、晋朝阮籍、明代唐寅等皆是。
[18] 醉酒者何以往往会吐真言,从医学角度而言,自有成说;中国人很早就看清了这点,《庄子.列御寇》云「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欲辨识人情之真,有九种验证之方,其中第八条即是「醉之以酒以观其则」。唐.孟郊〈酒德〉一诗云:「酒是古明镜,辗开小人心,醉见异举止,醉闻异声音。」实际上,所谓的「小人心」,恐怕是每个人都恆有的。
[19] 见《史记.灌绛列传》。
[20] 见杜甫〈醉时歌〉。
[21] 见李白〈侠客行〉。
[22] 这是宋江所题的「反诗」,见《水浒传》第39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23] 参见万伟成《中华酒经》第伍篇〈文士酣歌〉(台北:正中书局,1997年,页391?492)。
[24] 见《昭代丛书.别集》,张潮〈嬾园觞政小引〉。
[25] 仝上。
[26] 沈中楹《觞政》谓「酒令严于军令」,「令官」为行令之官;童叶庚《六十四卦令谱》云:「酒监监酒,令官不公,酒监纠之;酒监徇情,令官正之。」可知「监令」为监督「令官」发令而设。「监令」的设计,仿自《诗经.小雅.宾之初筵》「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以史」,也是从政治领域中转借而来的。
[27] 见《汉书.游侠传》。
[28] 见《三国志.魏书.典韦传》。
[29] 见《晋书.裴秀列传》。
[30] 见《北齐书.韩轨列传》。
[31] 见《北史.卢诞列传》。
[32] 见《旧唐书.哥舒翰列传》。
[33] 见《新唐书.韩愈列传》。
[34] 见《新五代史.楚世家》。
[35] 见《宋史.郭进传》。
[36] 见《宋史.元达传》。
[37] 见《宋史.陈希亮传》。
[38] 见《明史.王行传》。
[39] 见《明史.文苑传三》。
[40].侠客不是固定的阶层,而是具有某种特殊性格、行事作风者的通称,参见笔者〈从游侠、少侠、剑侠到义侠——中国古代侠义观念的演变〉一文,收入《侠与中国文化》(台北:学生书局,淡江大学中文系编,民国82年),页91?130。
[41] 见《史记.刺客列传》。
[42] 关于侠客与道教的关系,参见笔者〈唐代的剑侠与道教〉一文,收入《海峡两岸中国传统文化学术讨论论文集》(台北:淡江大学中文系,1992)。
[43] 儒家虽也强调「立言」,但总在有条件的限制下「退而求其次」,且其所立之言,也都紧紧环绕着德与功的建立而发,因此实际上还是仅有德、功二途。
[44] 参见笔者《经世思想与文学经世——明末清初经世文论研究》第一章〈经世思想与文学经世〉(台北:文津出版社,民国80年),页25?66。
[45] 见荀悦《汉纪.孝武皇帝纪》,此处荀悦将「三游」之生,归于「季世」,而「季世者,乱世也。」
[46] 见《后汉书.皇甫张段列传》,记段颎事。
[47] 见《后汉书.循吏列传》,记王涣事。
[48] 见《世说新语.自新》,记周处事。
[49] 参见注40。又,关于侠客的评价,笔者〈民国以来「武侠小说研究」评议〉一文(收入《古典文学》第十三集,台北:学生书局,民国84年,页259?288),已有论述,请一併参照。
[50] 见《多情剑客无情剑》第二部,(台北:华新出版社,民国66年),页760
[51] 有关醉后呈艺的相关记载,或文人刻意强调酒与诗意相繫的文字,不胜枚举,参见万伟成《中国酒经.醉艺》(页475?492)。
[52]〈醉八仙歌〉共八节,其文如下:
醉者醉也,号八仙。头颈儿,曾触不周颠,两肩谁敢与周旋?臂膊儿,铁样坚;手肘儿,如雷电。 拳似砥柱,掌为风烟。膝儿起,将人掀;脚儿勾,将人损。披捎爪掌,肩头当先。身范儿,如狂 似颠;步趋儿,东扯西牵。好叫人,难留恋。八洞仙踪,大成个锦冠顾天。
第一节:汉钟离,酒醉仙。葫芦儿,肩上安。让来让去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玉山颓样,也须要躲影神仙。膝儿起,撇两边,起时最忌身手便。牵前踏步,带飞推肩。
第二节:吕洞宾,酒醉仙。背儿上,飞双剑。披手披脚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两手如矢,也须要直利牵拳。反后步,身要偏,偏时要闭阴囊现。从上噼下,石压山颠。
第三节:韩湘子,酒醉仙。竹筒儿,手内拈。重敲轻打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里裹外裹,也须要插掌填拳。鱼鼓儿,咚咚填,打时谁知扫阴现。去时躲影,来若翩跹。
第四节:曹国舅,酒醉仙。手里儿,拂尘翻。直肘横肘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身步齐进,也须要膊臂浑坚。顶肘开,顿肘填,坐时谁知身坐连。臂肘右下,左臂身旋。
第五节:何仙姑,酒醉仙。铁爪篱,怀中见。上抓下抓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鸾颠凤倒,也须要侧身进偏。指上抓,胜铁鞭,抓时谁知血痕见。长伸短缩,通臂如猿。
第六节:蓝采和,酒醉仙。兜的是,花篮艳。上勾下挽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金丝缠洗,也须要骨反筋偏。身窈窕,采摘坚,采时离托人前面。拿拳拿掌,后手紧拈。
第七节:张果老,酒醉仙。拿的是,铁粟片。拿来拿去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蜻蜓点水,也须要搬开争先。眼儿紧,望下边,望时只怕脚尖现。挽拳挽脚,裹进填拳。
第八节:铁拐李,酒醉仙。倒戴的,金钢圈。左投右撞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黄莺磕耳,也须要脚管肩先。脚儿弯,如勾赚,勾时掷重人后面。翻身进步,身倒脚掀。
[53] 在成龙所主演的「醉拳Ⅱ」中,饰演黄飞鸿之父的狄龙,严禁成龙(饰黄飞鸿)饮酒,曾谓:醉拳之妙,在酒喝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神经迟钝而施展不开手脚,又能在对方拳脚加身时,无疼痛之感。能打復能挨,或者可以参考。不过,据「功夫龙」网站(http://www.kungfuloung.com.tw)的周宝富师父所云,有「喝醉了大家回家睡觉」之语,此一「醉」字当取意于此拳步之颠旋倒转,一如人中酒之态,未必真是喝「醉」。
[54] 现代武侠小说作家中,诸葛青云与独孤红最擅于摹写这类型的侠客。
[55] 袁宏道的《觞政》,于论及〈杯杓〉时,但云:「古玉及古窑器上,犀玛瑙次,近代上好瓷又次。黄白金叵罗下,螺形锐底数曲者最下。」较祖千秋为粗略多矣。然明末文人之着重生活品味,随处可见,袁宏道另有〈瓶史〉一文,于何种花色宜用何种瓶卮,颇有论列,金庸或者取径于此而更上一层。
[56] 古龙笔下的楚留香,其实是巧妙融合武士的粗犷豪迈与文士的潇洒风流为一的,「他双眉浓而长,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但那双清澈的双眼,却又是那么秀逸,他鼻子挺直,象徵着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他那薄薄的,嘴角上翘的嘴,看来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来,坚强就变作温柔,冷酷也变作同情,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过了大地」(《楚留香传奇》第一部,台北:万象图书公司,民国81年,页9)。
[57] 参见笔者〈中国古典小说中「女侠」形象〉,收入《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集刊》第11期(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民国86年,页43?87)。
[58] 见《火併萧十一郎》第三部(台北:风云时代,1998),页57。案,本书原名《火併》。
[59] 同上,第四部,页79。
[60] 同注48,第三部,页982。
[61] 古龙一生好酒如命,可谓生死以之,连陪葬中最引人瞩目的都是24罐XO美酒,在他的武侠小说中,隽永而交渗着无边寂寥的「酒语」,更是俯仰可拾,仙儿所编的《古龙妙语》一书(广西:漓江出版社,1993),〈酒〉篇收录不少,可以参看。
[62] 见《凤舞九天》(台北:皇鼎出版公司,民国73年),页243?244。
[63] 见《火併萧十一郎》第一部,页127?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