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题记
写下一个如此怒气冲冲、怨天尤人式的标题,是因为这次要说的是一部豪气干云、杀气冲天式的作品,英雄有血、浪子无根,古龙在书中反复多次地强调,能喝酒的时候就不要喝水,能流血的时候就不要流泪,所以这本书的名字叫作《英雄无泪》。这是一部血腥味和阳刚气十足的作品,写友情,写爱情,写火并,写决战,写得催人泪下,写得令人动容,当然,即便如此,这样的主题在古龙的诸多武侠作品中并不算新颖,这本书在塑造江湖与浪子方面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超过作者其它作品的地方。
《英雄无泪》的意义更多体现在它的文本价值上:如果那些素来漠视与仇视武侠小说的人们肯丢掉有色眼镜、承认武侠小说也是文学作品的一种,如果我们跳开武侠小说的窠臼而把它放在一个文学作品的宏观视野中加以评判,我要说《英雄无泪》是一部出色的文学作品,它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一样有着催人奋进的情怀,它和杜拉斯的《情人》一样运用了巧妙的蒙太奇创作手法,而在遣词造句的语言锤炼上,“卓东来关上了门,把这长安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这样雅致的开篇也是可以令不少所谓的大师们黯然逊色的。
古龙曾经坦言为生存而写作是自己的一大悲哀,的确如此,对于一个以鬻文为生的职业武侠小说家来说,市场与销量的指挥棒使得字斟句酌的苦心推敲成为不切实际的奢侈之谈,语言的粗糙与情节的破绽在所难免,古龙作品中有些地方的那些繁冗拖沓的大段无聊对白,与情节推进无关,与稿酬收入有关。进入成熟期之后(我个人对此所作的界定是以1967年发表《绝代双骄》为分水岭),写作技法的日趋成熟与生存压力的逐渐缓和使得古龙有可能、也有条件开始了一段认真负责的写作历程,在此之后,《楚留香传奇》、《风云第一刀》等作品相继横空出世,美轮美奂,永垂不朽。
1975年,古龙完成后来被他本人称为写得最艰难的一部作品《天涯·明月·刀》,同年,一篇名为《剑·花·烟雨·江南》的小说问世,这本书后来籍籍无名的命运宣告了这是古龙创作生涯中的一次重大失败。说起这部小说,一位和我一样痴迷古龙的铁杆fans直到现在都不愿相信古龙是此书作者的事实,他坚持认为如果不是代笔之作那一定是古龙与出版商闹了矛盾故意写出来让对方赔钱用的,按他的看法,这本从标题到内容都有些四不象的小说杂糅了言情与武侠的路数,更象是一本江湖版的琼瑶小说。
话虽刻薄了点,却也不无道理,与古龙成熟期的其他经典作品比起来,《剑·花·烟雨·江南》的确是一部大失水准的鸡立鹤群之作,但这种失败不是缘自作者的力有不逮、江郎才尽,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成熟时期的古龙抱着极认真负责的态度所做的一次尝试,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武侠小说的生命在于求变”,古龙试图在这部作品中体现这种求变的理念,引入更多江湖与杀戮之外的元素,让武侠小说变得更充盈、更温暖、更有价值。虽然此次尝试以失败而告终,但古龙并未放弃求变的努力与探索,在《剑·花·烟雨·江南》之后,《三少爷的剑》、《边城浪子》、《大地飞鹰》,三部作品分别向战胜心魔、消解仇恨、平行叙事三个不同的方向辐射,都取得了成功,这些在某种程度上让古龙恢复了对自己才华的自信,于是才有了1978年问世的《英雄无泪》,请允许我武断而冒昧地先夸一句,这是一部川端康成式的凄美小说。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飞鸟到了暮色四合的黄昏开始急着回巢栖息,英雄到了生命中的夕阳时节开始渴望归于平淡。在距我降临世界和古龙撒手人寰分别尚有一年与七年光阴的1978年,古龙刚满四十岁,这一年他写得很勤奋,陆续出版了包括《七星龙王》等在内的五部作品,已然跨入不惑之年的他对于人生依然有着无限困惑,试图希望能在文字中找到答案,但是面对着长亭复短亭,却没有人知道何处是归程,答案,在风中飘。
先问世的,是《离别钩》、《凤舞九天》、《新月传奇》三本书,分别归属七种武器、陆小凤传奇、楚留香传奇三个系列,它们最后一章的标题分别叫作“侯门深似海”、“隐形的人”、“无法捉摸的人”,一例的人心危、恨无常,故事的主人公则一律是在看遍爱恨情仇之后主动地拥抱宁静走向归隐,把自己或长或短的背影遗忘在江湖之外。在它们之后,是一部至刚至强、有血有泪的《英雄无泪》,它是一篇武侠小说,从语言和写法上看也可视为一个电影剧本。
《英雄无泪》一书主要讲述朱猛领导的洛阳“雄狮堂”与卓东来掌握的长安“大镖局”分庭抗礼、相互拼杀的帮派斗争之事,其间穿插高渐飞与朱猛的相识相交、二人与蝶舞之间的感情纠葛、司马超群不甘心做傀儡而奋起自强等细节,在这篇不到十万字的小说里,有壮怀激烈的汉子,有冷血无情的枭雄,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令人断肠的爱情,这正是满纸英雄血,一滴美人泪。江湖诡谲,人心惟危,壮士割腕,舞女断腿,无可奈何,伤感凄美。
时间:自正月十五至二月二十七,计四十三天;
地点:长安,大镖局总部,洛阳,雄狮堂总部;
人物:高渐飞、朱猛、卓东来、司马超群、蝶舞。
古龙在本书中惜字如金,时间、地点、场景均只用寥寥数语加以交代,不着余墨,如开篇第一节:“正月十五。/长安。”写人则多用白描手法,稀疏几笔,意境跃然纸上,如写萧泪血,“一个人,一口箱子。/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在满天夕阳下,默然的走入了长安古城。”写同一时刻的两处地点发生的事情,则是采用近于电影中的分镜头的手法,将两地事情同步交代以营造故事的现场感与紧张气氛,将情节快速向前推进:
二月二十二日。
洛阳。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洛阳,马上人穿一件藏青斗篷,戴一顶范阳毡笠,把笠帽低低的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边脸。
……
同年同月同日。
长安。
二月长安的清晨也和洛阳同样寒冷,大多数人还留恋在被窝里的时候,卓东来已经起来了。
……
这些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非胸有成竹、用笔老到者所不能为,而古龙运用起来却是得心应手、驾轻就熟,这也许就是个人修为的深浅不同。
卓东来、高渐飞、萧泪血三个人的身上体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特质,卓东来的处心积虑,高渐飞的冲动质朴,萧泪血的血仍未冷,是我们所在的世界上真切存在的三种人,有时甚至可以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不同心境下的三种面目,说到底,我们每一个活在这个社会当中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人在江湖呢。
卓东来这个人物显见脱胎于《天涯·明月·刀》中的公子羽,但两人的动机则又大异其趣:公子羽甘为傀儡是因为对名利的近于病态的迷恋与着魔,他需要并且也只需要让“公子羽”三个字成为一个符号和象征而永存江湖,这个符号所代表的是一个文武双全、主持正义的完人和大侠,谁有能力维护这一形象谁就可以是公子羽;卓东来一出生母亲和孪生兄弟就因为自己而死,自己又有两腿一高一低以及失去正常男人能力的生理缺陷,因此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罪恶感与自卑感,就象他在无人的时候自言自语的那样:“我生来就是一个有罪的人。”这是陪伴他走完一生的梦魇与阴影。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默默无闻地做一个平凡的山野村夫倒也罢了,他的悲剧在于他偏偏又有着高超的谋略与巨大的野心,他希望通过成功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个超人,以此来寻求某种安慰、获得心理平衡,因此他苦心孤诣地在幕后一手打造司马超群不败的完美形象,司马超群不能败,那是因为他在心中早已把司马超群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卓东来把自己的生存目标维系在这样一个幻象之上,他的一生其实就是在制造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然后躲在其中,当司马超群在妻子的鼓励下决心走出卓东来的阴影、重新做回自己的时候,肥皂泡宣告破灭,卓东来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找来高渐飞做司马超群的替代,这就象傅红雪击败燕南飞后公子羽要傅红雪当“公子羽”一样,傅红雪不是燕南飞,小高也不是司马超群,他们生来就不是当影子的人,所以绝望的卓东来惟有一死,死而有憾,死不瞑目。
高渐飞在书中刚出场的时候曾自报家门的时候说道:“我叫高渐飞,就是渐渐快要飞起来的意思。”这正是他当时的真实心态,和所有年少轻狂、初涉江湖的人一样,他渴望在江湖上成名,急需要用胜利和别人的大好头颅来为自己正名。他在刺杀杨坚的闹剧中看到了天外有天,又在和司马超群的决斗中见识了江湖险诈,在这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名利的虚无与可笑,于是更加珍惜和朱猛的生死之交,他和朱猛结实并成为好兄弟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患难与共的交情,仅仅是因为两人觉得脾气相投、对胃口而已,对于浪子来说,这个理由就足够了,足够到可以为对方去抛头颅洒热血。
但是就和李寻欢一样,古龙笔下的浪子一旦遇到友情与爱情相冲突的难题时就开始左右为难、头脑发昏,智商也随之急剧下降,《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李寻欢就曾因此亲手毁了龙啸云、林诗音和他自己的幸福,而在《英雄无泪》中,为了一个叫蝶舞的女人,骄傲的小高和豪放的朱猛也差点自暴自弃,还好古龙这次没有让悲剧重演,通过蝶舞那自断玉腿的惊艳一刀,通过萧泪血的一番醍醐灌顶的说教,高渐飞恍然大悟,杀回重围。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与朱猛仰天大笑,冰释前嫌。
基本上这是一部讲述男人之间快意恩仇的书,蝶舞的出场宛若万绿丛中鲜红一点,给全书注入了一丝柔媚,而她生命中的最后一舞以自戕而告终,实在是惊心动魄与凄艳之极。对于一个舞者来说,腿就是她的生命,而这样一个天生的舞者为了尊严与爱人却以莫大勇气选择了断腿。二月洛阳春仍早,纵然一舞也销魂。咦,微斯人,吾谁与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