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原影壇回憶錄:星光伴我行
《楚原影壇回憶錄:星光伴我行》1991年9、10月間在台灣《聯合報》連載,共41篇(網上現缺第七篇),主要是回憶他在邵氏十五年間的經歷。
星光伴我行(1)
星光伴我行(PARADISO,台灣譯「新天堂樂園」)是我近年來看到的最好電影;而星光亦且伴我行了五十六年。
它伴我度過了抗日戰爭的童年,它伴我度過了國共內戰的中學,它亦伴我在大學的時候伏在案上讀「馬列主義」、「唯物辯證法」、「聯共布黨史」。
星光沒有變,只是我髮上已斑斑。
五十六年,俱往矣,該從何寫起。
「邵氏」群星會
上半生讀了十五年書,一九五五年八月離開學校,「跌」入了電影界,拍了十五年粵語片;廿一歲當副導演,做了兩年;廿三歲當正導演。過了十三年,粵語片沒落了,才正正式式地簽約當年趙曼怡先生主持的國泰機構,拍了當時所謂的「國語片」(現在沒有這名字了,因為香港上演的電影都是粵語)。
在這裡不能不先談一下當時的電影大勢。
粵語片已到尾聲,從一年兩百幾部到一年十幾二十部。
而國語片當時亦只有國泰和邵氏兩大公司--其實兩者之間亦很懸殊;此外還有台灣拍的片子在香港上映,如早期的「養鴨人家」、「啞女情深」,後期的「家在台北」、「秋決」等;另外還有一個正在沒落的國聯公司,後期的出品亦很少,而在香港的國語片獨立製片,則幾乎沒有。
為什麼說當時國泰和邵氏勢力懸殊?且看當年兩家公司工作人員的大概(只有大概,因必有遺漏)。
邵氏單導演就有張徹、李翰祥、胡金銓、岳楓、程剛、嚴俊、高立、黃楓、羅維、陶秦、羅臻……一時記不起的幾十個大導演。
明星更不得了,林黛、李菁、方盈、李麗華、井莉、何莉莉、狄龍、凌雲、羅烈、嚴俊、凌波、樂蒂……一顆顆都是賣座保證的巨星,聽說當時邵氏的職、演員有兩千多人。
反觀國泰,自陸運濤先生死後,就愈來愈蕭條。當時導演連台灣在內的只有十多個,而演員亦比較新一些,如陳曼玲、李琳琳……等,此外還有很多只簽「部頭」的演員,所以工作條件和產品,兩者的確有點距離;尤其是賣座。
「火鳥紫丁香」是我一九六九年的作品,也是所謂我的第一部國語片。在當時「國語片」跟「粵語片」的界限是分得很清楚的。國語片代表製作嚴謹,粵語片代表次一等的製作(不過,說實在的,因市場關係,國語片平均來說是比粵語好。但在六十年代後期,很多優秀的粵語片無論製作誠意和藝術的探討都已經比普通的所謂國語片高),而且國語片的工作人員,也自視比拍粵語片高人一等,至於導演,更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廣東仔」,單人匹馬地闖入國語片圈,不用說當然白眼橫加,到處碰壁。
廣東仔導國語片
我轉拍國語片後第一次出事是當我拍第一幢布景開始時,第一天是先要將燈光弄好,俗稱「打光」。當時我以為「打光」是電工的工作,要我導演進廠幹什麼?於是只吩咐了副導演(當時的副導演是馮淬帆)鏡位在那裡,叫他負責。於是我便慢條斯理地過了個多小時才進廠。誰知一到廠房燈已全部關掉,人也走光。我問馮淬帆到底怎麼回事?馮淬帆無精打采地告訴我,劇務去打小報告說導演不來,工作人員沒法工作,於是製作經理孫家震一怒之下,改期。
原因是導演沒有入廠--罪名應該是沒有責任感,或者耍大牌。其實如果我不是初入國語片圈的廣東導演,事情是非常簡單,只要多等半個小時,或者打個電話找找不就成了嗎?(反過來,後來我入了邵氏當導演,卻常常在打光那一天不進廠,把鏡頭位置告訴副導演就算了)。
雖然第一天吃了一記悶棍,還好,拍攝得倒非常順利。當時的男女主角,張沖兄和陳曼玲小姐都非常合作;如果沒有記錯,這部戲三個月內已經拍好。
「火鳥紫丁香」是一部所謂「占士邦式」的電影,男女主角都是打不死的英雄,劇情極盡懸疑刺激的能事。當電影送到新加坡總公司的時候,得到的評語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
評語就是--好是好,不過廣東味重一些。
廣東有味的嗎?再者到現在我還是想不出他們用什麼嗅出來的?第二部國語片是改編自名小說家亞加絲的「錄音機情殺案」。當時是一九女愛」手法影響之外,還湧現了一批傑出而不循古舊電影手法拍攝的電影工作者,如費里尼、尚盧高達、楚浮、安東尼奧尼……等等。不單這樣,當時的電影結構,除了已有的蒙太奇名稱之外,還有所謂「確立奇」(正確的名稱記不清楚)--就是常常插入不同場景的畫面來表達當時演員的心態,或導演本人企圖表現的意圖;還有大量六格、八格的閃現(一秒的時間膠卷是二十四格)。
那時的電影最講究的就是「影像」換言之,即注重攝影和畫面的營造。當時的確有很多突出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應推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台譯「甜蜜生活」)和「八又二分之一」。而我個人最偏愛的是安東尼奧尼的「春光乍洩」BLOW-UP)。
大膽拍起武俠片
好了,還是回頭談我的「錄音機情殺案」吧,一來由於是偵探片,二來由於當時潮流趨向,所以不用說拍來一定是一部很花腦筋才看得明白的電影,而後果亦一定不會賣錢。因為歷史證明,電影觀眾是絕對不肯動腦筋去看電影的;不單這樣,連咀嚼也嫌費事,最好一張口就吞下去,不經大腦,最好連動動牙關也「慳番(省了)」。
雖然「錄」片又是一部失敗的作品,但卻是我一生中另一個段落(聽說當時邵逸夫先生就是看了這部片子才把我簽入邵氏,這是後話)。
第三部片子是一部文藝片--「玉樓春夢」,由陳曼玲小姐和楊群先生主演的,合演的還有當時還是新人的--秦祥林。
這部片子拍得很美,當年的亞洲影展,它得了最佳美術指導獎。而負責這部片子美術設計的是老前輩包天鳴先生和黃志強兄--亦即現在香港著名影評人石琪。可惜故事沒有什麼突出,離不開藝人失意和絕望的愛情,再加上絕症,真的成了票房「絕症」。結果照舊--票房失敗;但由於這次與楊群兄的合作,遂產生了下一次「難過的意外」。
經過了三次的嘗試,占土邦片、偵探片、文藝片,都失敗。終於要嘗試拍攝一生中第一部武俠片「龍沐香」。當時的影壇正是張徹導演的武俠片呼風喚雨的年代--「獨臂人」、「金燕子」、「十三太保」,一連串都是我們在街上排隊買票的名字。真有張徹一出,誰與爭鋒的氣概。
武俠片對我來說是非常陌生,所以故事上盡量地堆砌國仇家恨、兒女私情、兄弟親情、反臉無情;用得上的情都「塞」進去了,以補技巧之不足,但儘管我怎樣「塞」,技巧不足就是不足。比如說,單打獨鬥、刀來劍往,應該用短鏡頭比較有力,而楚先生卻偏來一個遠鏡頭貪畫面美;又比如,很多致命的一擊,用主觀鏡頭才有效果,而楚先生卻用了客觀鏡頭,說這種比較清楚。
又比如,應該分十及二十個鏡頭拍攝才達到目的,而我卻放棄這段「蒙太奇」的結構,而用一個鏡頭直落,結果演員來一個三四十招,吃力不討好,而戲的本身又達不到效果。總之,錯漏百出,這部電影的演員配搭、布景、製作都很好,就是壞在一個沒有經驗的導演;但對我來說卻得了一次經驗--失敗的經驗。
「楚霸王」獨占影棚
「龍沐香」是我一九七○年的作品,也是我在國泰公司的最後一部作品。當時總經理楊曼怡先生對我很好,為了遷就我要開拍「另一部新片」,和開始邵氏公司的新合約(因為在拍攝龍片時我已簽了邵氏合約--一九七○年十一月開始),所以在國泰僅有的四個攝影棚裡面,撥了三個給我用,只餘下了一個棚給其他十多二十個導演。造成當時很多導演沒有廠棚搭布景,於是給我起了一個「楚霸王」的綽號。其實當時我為了趕「新片」的開拍時間,而迫不得已,在這裡乘便地向當時受阻的導演致十二萬分歉意。
終於「龍沐香」依時完成,我亦準備去台灣拍一部新片,再開始邵氏公司新約。
所謂新戲,是楊群先生當老闆的「庭院深深」,大概因為在「玉樓春夢」一片中,大家合作愉快,所以楊群先生希望我能接拍「庭」片。當時我真高興得不得了,一來「庭院深深」的故事好,二來演員都是我心底佩服的好演員歸亞蕾、李湘、楊群、王戎,多閃爍的一片星海!在「龍」片搭景的空檔,我親自到台北跟楊群先生一起去找一個主要外景茶園。又決定了幾個主景,敲定了演員,而且連開鏡日期也定了。於是回香港,一心一意地趕
拍「龍」片,以便依時赴台開拍「庭院深深」。
誰知拍完「龍」片最後一天戲,正向楊曼怡先生道別的時候,才知道「庭」片已在兩天前開拍,換了導演宋存壽先生。
當時我才知道什麼叫做「青天霹靂」,原來真的使你有片刻空白。等慢慢靜下來後,我連忙致電台灣,得到的答復是:沒有錯,片子開拍了,我們換了導演。態度之冷,我好像沒有聽到「對不起」三個字;好一個難過的意外。後來聽說原因是我的「玉樓春夢」在台灣賣座很差,老闆失了信心,臨時換了導演。結果老闆沒有錯,片子是賣座了。
碰了一次壁之後,只好在家裡待了五個月,因為本來這段時間預備拍「庭」片的,所以十一月才開始邵氏的合約。
邵氏公司是一個對電影工作者多麼嚮住的名字,每一個做電影的人,或靠電影找生活的人,都希望能走進邵氏大門,因為這裡機構大、人才多、「機會」亦多,問題是你碰不碰得到,若是幸運地碰到了,有沒讓它日白溜走?
踏入邵氏第一天是一九七○年十一月一日,見的第一個人是易文先生(因為是他跟我談合約的),接著下去當然就是工作。
當時差不多有一個慣例,新過去的導演都會替前個導演作品來一個補戲,即老闆對某部戲不大滿意,找一個新導演來補拍一些、改動一些。一來省錢,二來亦看看那新人的功力。
我亦不例外,不過我比其他人幸運。因為我要補拍的是羅維先生留下的「火併」(當時因為羅維先生去了嘉禾公司,所以連拍了十多天的片亦丟下)。火併劇本不錯,且卡司強勁因為原來的演員是羅維先生訂下的,包括凌波、金漢、羅烈、汪萍、宗華、陳駿。如果以我一個新導演要找這六位大演員在一起,恐怕難如登天。
一九七一年初我便開始工作。但這次卻比上次在國泰公司順利得多,而所有演員亦合作得很愉快,沒有一個認為我是粵語片導演,而另有一番看法。在這裡我要向這六位演員致謝。
戲拍好了,一般反應不錯,據說老闆也很滿意,壞就壞在滿意。因為當時邵先生的發行策略是跟孫子兵法相反的,他是以最好的去拚對方最好的,因為這一來可比過高下,二來就算輸了,也重重地打他一拳。【1991-09-
19/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
「火併」才一上映就硬拚李小龍的「唐山大兄」。後果誰都知道,命運又一次的跟我過不去!
「火併」賣座雖然不盡如意,但我在邵氏的工作還算順利。
沒了「雙釘記」,卻得到「愛奴」
接下來收到的劇本很多(因為當時邵氏有很多劇本存貨,有些是編劇部的出品──當年邵氏編劇部很龐大,由董千里先生、程剛先生主持,而編劇名家亦有數十位,其中最多產的當然是倪匡先生。而有些劇本來源是甲導演要拍的,但寫好了,不大滿意。於是又多一部劇本存貨),而我看過的劇本亦不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叫做「雙釘記」的包公奇案,因為幾乎開拍,最後卻因為未找到合適演員而停下來。
幸而停下來,因為跟著交到手的劇本就是邱剛健兄的「愛奴」。我一看之下,非常歡喜,喜歡故事的淒迷、喜歡故事告訴你原來用愛去報仇比用恨更狠毒,好一個故事概要!跟著馬上要邱兄幫忙,略加修改,再呈交編審部──通過。但是還有下一步工作,定演員。岳華兄很幫忙,一口答應了,但是何莉莉小姐根本未看過我的作品,而又是一個新導演,多少有點猶豫。記得當年蔡瀾兄亦幫了一個忙,說服了何媽媽,等於又一個天王巨屋參加演出。男女主角解決了;問題還有一個,就是在那女配角春姨身上,因為這角色,不單成分重,而且對整個戲成敗舉足輕重,她不但夠冷、夠毒,而且要美麗,三樣缺一都不成。經自己到處找尋,終於在一個台灣到香港表演的歌舞團體,碰到一名叫「貝蒂」的女孩子,可惜她卻完全未演過電影。公司恐怕她浪費太多時間,開始時不大同意卻提出用公司的基本演員凌玲,並且再多找一個舊國泰公司的演員夏震一起試鏡。
三個演員裝扮起來都很漂亮,可是凌玲卻輸了不夠冷豔,夏震也略輸狠毒。終於我大膽選用了當時連站都站不穩的貝蒂(真的別說演戲了,就是告訴她眼睛看那裡,她都會看錯)。公司由於我的堅持,亦看過試鏡的拷貝,同意我冒險試一試。
發掘貝蒂演春姨
當年「愛奴」開拍,我還有一個好運,就是剛從義大利學成歸來的朱家欣兄做我的攝影師(後來因為演員撞期,半路停了下來,他亦約滿離去),開場那段細雪紛飛的序幕,就是他的傑作。當時我還記得他是我所接觸第一個用白色發泡膠作迴光的攝影師,在那時候外國已經普遍,但香港的燈光師都覺得很怪(當然過了幾年,每個人都用)。
「愛奴」裡面,何莉莉小姐的美麗和演出光芒四射,不在話下,到現在還有人認為「愛奴」是何莉莉小姐演出最漂亮的一部電影。
但是想不到演春姨的貝蒂亦星光耀眼。開始我不是說過在試鏡的時候,她連站都不懂得站。但想不到這位小姐聰明得不得了,拍不了幾天已經不用我太費神去照顧她;而且她憑著天生那冷豔得怕人的外型,占了不少便宜。【1991-09-20/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
貝蒂只是豔豔地眼兒一瞟,玉指一翻,已達到了那劇中人的神韻;好像天生就是「愛奴」裡面的春姨(後來她跟著又演了不少電影,證明她本來就是一個好演員)。
演員組合空前絕後
「愛奴」是我一生中比較偏愛的幾部電影之一。「她」以淒迷、冷豔,還有戲裡面天衣無縫的配搭何莉莉的愛奴和貝蒂的春姨,幾乎可以說空前絕後(後來我重拍「愛奴」,少了這兩位演員,果然失色)。
「愛奴」在當時的電影題材來說,比較大膽,因為戲裡面的兩個女主角是同性戀者,所以戲裡面有很多場面──比如何莉莉受傷,貝蒂伸手到她胸前衣服裡面,而在背後又一面在吮她傷痕流出的血。拍得最美的一個鏡頭是隔著一重紗帳,兩個女的在床上擁吻。這這鏡頭拍的時候是沒有彩排,一叫開麥拉就開機,一次OK,並且吻得美,可說是中國電影史上經典(主要中國電影史上,兩個女孩子接吻的鏡頭不多)。
根據第三十九集台灣聯亞叢刊,王墨林先生所著的「導演與作品」一書,可知這電影是被英國影評人所推崇的第一部中國文藝電影。
英國影評人推崇「愛奴」
而我在石琪先生一篇影評中亦知道,「愛奴」在一九七三年被一部英國「視與聽」的電影雜誌中獲評為很難得到的兩顆星,且被其中一影評人評為該年「世界十大影片」。
在法國當時很多電影雜誌中,亦被視為「一個妓女的自白」(「愛奴」一片的外國譯名)。
反正「愛奴」是一部可以帶給一些回憶的作品。
拍完「愛奴」,跟著的是一系列武俠片(當時張徹式是動作片的最後一潮),如「大殺手」(金漢,宗華,汪萍主演)、「小雜種」(宗華、李麗麗主演)「土匪」(岳華、陳鴻烈、施思主演)、「落葉飛刀」(井莉,凌雲主演)。
而「壁虎」卻是我與粵語片天王女星陳寶珠繼粵語片後再一次合作。此片亦是陳寶珠離開娛樂圈的最後一部作品。合演的還有岳華,羅烈。當時賣座不錯,差點過百萬。
一連串的武俠片,拍出來都差強人意,而武俠片的市場亦漸走下坡,所以在邵氏第一張兩年合約的最後一部電影,我終於爭取到拍一部現代的愛情故事(所謂文藝片)。【1991-09-21/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4)
這個現代愛情故事改編自依達兄的小說「舞衣」。而演員卻不得了,有何莉莉、井莉、徐楓、葉靈芝四個美麗而又懂演戲的女主角,再加上岳華、凌雲、宗華三位一流男演員。這一部由三個愛情故事串連交織的電影,成績自然不錯;尤其每個演員都非常突出,再加上我本人亦比較擅於拍攝這類電影。儘管藝術成就和票房紀錄都不如人意,但「舞衣」卻是我自己一生作品中所偏愛之一。我還記得主題曲裡開頭的兩句曲詞(歌詞是我填的):
「昨夜夢中,我曾找到愛。昨夜夢中,我曾遇見妳……,美麗的愛情,本來就是這樣,開始在迷濛之中,而且總有醒的時候。也許是人生總帶著多少無奈,幾許愴涼。」
唯一在台拍的電影
邵氏公司第一張合同的兩個年頭,匆忙中又過去了,但到合同滿的前一個月,公司還沒有提出續約。大概是作品除「愛奴」外,其他都不太賣錢,有「庭院深深」的教訓,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幸而在當時因在粵語片期間,拍了兩部製作不錯的電影「冷暖青春」和「聰明太太笨丈夫」,得而認識了兩位台灣年輕朋友江日昇和江晉德(亦即後來永昇電影的老闆,拍了幾十部電影,有很多不錯的,像「假如我是真的」……等等)。他們忽然想拍電影,問我有沒有劇本。剛巧當時我有一個韓國電影的故事,不過劇情很好,很適合當時台灣市場的文藝片潮,於是一說即合,拍成了我這一生中唯一一部在台灣攝製的電影「煙雨斜陽」。
「煙雨斜陽」不但是我唯一在台灣拍攝的電影,也是我在邵氏十五年導演合約生涯中,唯一替別家公司拍的一部電影(因為在「煙兩斜陽」開拍之後,邵氏公司突然又再與我續三年合約)。
「煙雨斜陽」的老闆,江日昇與江晉德,雖然是第一次拍電影,但卻充滿信心。「楚原」一九七三年初在台灣絕對是一個極為陌生的名字;大概故事不錯和製作人的努力吧,所以能簽到很多當時名氣很大的演員,如柯俊雄、唐寶雲、湯蘭花、李湘、王戎。【1991-09-22/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5)
「煙」片開拍後,非常順利,最難得的是演員非常合作,絕不以新導演為嫌。後來聽說賣座也不錯,於是永昇公司再接再厲,終於成為日後台灣一個龐大製片公司。
快手劉家昌一心數用
在拍完「煙雨斜陽」後倒有幾件事很有趣,其一就是攝影師,本是一位助手,拍了「煙」片後卻成了當紅攝影師,很多當紅大導演都爭相聘請。
此外就是很多台灣電影工作者看了電影之後,都紛紛詢問景在那裡拍的,等告訴他們是石門水庫、榮星花園等幾乎每個導演都拍過的場地時,他們卻說為什麼看不到這種畫面(難道香港人的眼光真的跟台灣人的不同)!但亦有一位天才,令我十分地析服。我為了電影中的三首插曲──有些有詞沒有譜,有些有譜沒有詞──而去拜訪劉家昌先生(因為他跟兩位小江是好朋友)。我還清楚地記得大概晚上十一時左右到達他的錄音室,一推開門,原來裡面已經有十幾人在等他。在錄音室裡亦坐齊了音樂師和三位女歌星:甄妮、鳳飛飛,還有一位亦是他的徒弟──當時已很出名。而他老人家大概十二時半左右匆匆趕到,還未坐下,所有人都圍著他,不是遞上譜要他填詞,就是交出幾行字,要他填譜。
眼看著這位劉先生,若無其事地,拿著譜,就在譜底下寫上字,拿著筆,就在字上面寫譜。跟著其他人飛快地交到錄音室裡面的每一位音樂高手分譜,而劉兄在交出作品時,跟著亦指定了主唱者的名字。三位歌星亦乖乖地馬上拿著歌詞練習,跟著就馬上開始錄音,更難得的這位劉先生不但一邊還在替在等他的朋友填詞寫譜,一方面還耳聽著裡面錄音有什麼地方不好,隨時再來一次 。
一點沒有騙你,大概一個小時,眼看著這位天才裡的天才,從容不迫,額上連一點汗珠都沒有就把手上十幾首歌弄好,一小時完成十幾首,而不是一首,記著是十幾首!我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就是打了一個招呼。
我跟著劉家昌走進錄音間裡指揮錄音,臨別時還約定明天來拿。半個晚上由寫譜填詞到錄音,能一口氣錄好十幾首歌,先不說好壞,光看那數目已經是天下第一了,難怪聽說他老人家最高紀錄是三天拍一部戲(這個本人卻絕對相信)。
在「煙」片之前我不是說過邵氏公司突然告訴我再續約三年嗎?這裡面又有另一個故事!【1991-09-23/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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